家树到了關家直接就進院子，他種的大南瓜和豆角已经爬出半架緑了．寿峰光了脊梁，黑布褲子，腰上扎扎實實束着根酱色板带，挺直地站在院當中，伸出筋络虬结的右胳膊．秀姑穿了身玄黑束腰衫褲，正把寿峰的胳膊當杠子盤。四周屋檐下老老少少站了一圈人，笑嘻嘻地望着。秀姑一脚钩住寿峰胳膊，一脚虚悬着向外剪開，挺起绵绵腰身斜張開两臂，做了個飛燕投林的姿势。正将頭朝下倒轉，打算腾空向上翻幾個落花圈，看见家树走過来，噗的一声，一脚蜻蜓點水躍下來，人落英繽纷一站，微微笑道：稀客来了呢！寿峰回身见是家树，忙在柱上抓了蓝布大褂披上，笑道：小兄弟你可来了，老哥哥在後門鼓楼下茶馆子裡，又凑合了一付小局面
，天天混着玩，幾個哥儿们，要瞧瞧我和閨女俩的玩藝儿，今天正閑着，一高興就在院裡耍上了。周圍的人见寿峰来了客，各自散了。
寿峰将家树让進屋道：我真惦记你呢，你不来，又不好去看你，今天怎麼有功夫来
？看着像有心事？家树道：關大叔目光如炬，我母親病了，我得搭明早的火車回去
，我是来辞行的．寿峰道：明早就走嚒？家树道：是，我也不繞圈子了，我来是有事相烦關大叔．寿峰道：客套啥？直接说呀！家树道：我一走起码三個月，大喜胡同那儿我真放心不下，请關大叔替我照應點．寿峰道：這那裡還需要小兄弟交待呢
！家树道：關大叔不知，我担憂沈大娘家裡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秀姑换了身柳色小褂葱白布褲出来，歛眉凝色地道：你這一回去，還回不回来呢？家树道：回来，三個月内准回。秀姑難捨的望了家树一眼，取了茶壺到灶間想烧水給他泡茶，家树摇手道：關姐姐别费事了，我不能久坐，這就走了，三個月後再见吧。家树向屋裡瞧了一眼就起身告辭．寿峰握了他的手，一直送到胡同口．家树站在狂風吹砂的黄泥地上，对寿峰道：關大叔，我真的不放心鳯喜，我把她交給你了．说着就要跪下，寿峰拉他起身道：你的親人就是老哥哥我的親人，她若是三更天找我，我就不會四更天才去，我项上的人頭还是小兄弟你的呢，生生死死我都替你看着．家树眼涙逼在眼眶裡道：有關大叔言這句话，我就放心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别送了．
家树雇了車再回大喜胡同，他非找到沈三弦把话挑明清楚不可，三弦是烧香摸屁股，搞惯了手脚的，他不在准保盡出些壊水，偏三弦上天桥茶馆去了，到现在還没回來，今天也不知會不會回来。鳯喜雖然不哭了，却红着眼失魂落魄紧颦着眉尖
，不住地朝養在窗台的一盆西府海棠裡灌水，水都漫到地上了．家树搂了她道：别再灌了，我的心全都給水淹了，你有什麼话就说，别皱着眉，我在火車上想着會难受的．鳯喜又要哭，一聽這樣说咬着唇忍住道：你得快快回来，快快回来，快快回来！家树道：怎麼這麼多的快呢？招得鳯喜破涕為笑道：這那裡多了，我是要一千個快那样快！家树笑道：我還是喜歡你笑，瞧你，哭得跟個水缸似的．沈大娘走上前道：樊少爺忙了一天，我去買点滷菜，煮一碗切麵，多少吃一點．家树點點頭，他也確實想和鳯喜獨處．
屋子裡只剩鳯喜和家树，倆個人对着窗外併肩站着．大槐树密密層層的葉上，蓬着一雪球一雪球的白花，要是装進瓶子裡，也许是可以釀酒的，也不知有没有人试過
．或者冬天下雪的时候，把树上的雪收進隻甕裡存着，可以燒了冲茶喝．他本来是打算過年回去的，在積雪的屋檐下贴上一排刻着梅花图案的红流蘇花笺，掛上两盏红灯籠，和鳯喜在雪地里放花炮，放了满地红绿金银的碎纸，吃過餃子菊花锅子，就快快樂樂带她搭火車回家，她還不知道杭州多美．家树站得痴了，鳯喜頭靠在他肩窝裡也痴了．近黄昏的陽光慵懒地在蔭處游移，一地的绿迹子．家树道：你聽见蝉叫嗎？鳯喜摇頭．家树又道：你瞧窗格子上，新糊了一層绿纱．鳯喜道：那来的绿纱，是槐树的绿印子．家树笑道：你聽過一種做帐子的珍珠罗嗎，夏天糊窗子最好！回来的時候，我們就全换上珍珠羅．桌上小玻璃瓶裡斜插着幾枝红火火的石榴花．家树又道：不大见你穿石榴红，你穿石榴红一定好看，我想我回来的時候，一定趕得上北海公園放蓮花灯，我就想带你去划船，你就穿一身石榴红去．鳯喜见他说了许多，抬眼凝望着他道：我只想你快回来，我真是一點都没法等的，我的心每天等一點就要碎掉一點的．家树将她紧搂着，吻她的额道：我答應你最多三個月回来，我说到做到的，你想我的時候就写信給我．鳯喜咬着下唇道：那我能不能天天都写信呢？你家裡會笑话嚒？家树捉了她的手按在胸上道：你别在信皮子上写地址
，也别写鳯字，就写一個兮，我家裡問，我就说清華有個同學叫兮，否则，她們都會想偷看呢．鳯喜道：我也想天天写給你，可我写字這样慢，你别等我的信等得心急，但我想我幾天總写得了一封的．家树笑道：你就是别在家哭就行，我要難過的
．才说着鳯喜又要掉涙，家树趕紧笑道：我忘了交代你一件事了，我那一屋子書可全托給你了，八月裡若我還没回来，你得替我拿到院裡曬曬，要不回来全潮壞了，我找你算帐呢！
家树往四周廵一眼道：哎，對了，上回買的那兩支簫，一直没空吹呢，今天就吹吹吧．鳯喜道：我怕弄壞了，收在衣櫃裡．说着回房拿了来．家树打開长木盒子
，取了蓝缎垫的那支吟成荳蔻诗猶艷，试吹了幾声笑道：我們學校裡，现在正流行一首送别的曲子，是個西洋曲子，弘一大師填的词，我吹了你聽．家树手指按着洞吹起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風拂柳笛声残，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濁酒盡餘歡，今宵别梦寒．他在心裡边吹边哼着，涙意又湧上来，强給逼回去，免得招惹了鳯喜，她已经眼睛腫得像核桃了．鳯喜不知道填的什麼词，倒是觉得曲子好聽，笑着轻拍手道：你吹得真好呢．家树道：换你弹一段给我送行吧，别弹難受的，弹歡喜的，就弹我頭一回遇见你時，听见的四季相思．鳯喜将壁上的月琴拿了抱在懐裡，先试着撥了一撥弦，唱了幾声笑道：我今天總得弹点别的給你送行呀！我给你弹段《马鞍山》的反二簧，不过我不會那词．家树道：光弹也好。鳯喜斜侧了身，抿着嘴笑，将《伯牙哭子期》那段反调，嘈嘈切切弹完
。家树拍手道：好！再来一個．鳯喜把弦拍停望着他道：我想給你唱《霸王别姬》裡那四句歌儿．不等家树回话就撥起月琴弦柔柔唱起来．家树一听是项羽那四句《垓下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拿簫对着嘴便跟上去，吹了一遍放下簫笑道：這曲子豪邁，不是你那味儿，我唱比你唱合適．情不自禁把一管簫當做鼓板，在桌上一叠書上敲，自得其樂的朗声大唱，唱到第三句骓不逝兮可奈何，一個何字未完，蹦的一声，鳯喜的月琴断了一根弦．鳯喜啊叫了一声，抱着月琴望着家树怔呆了。家树走上前拍她的肩笑道：你本来把弦上得太紧了，不要紧的，我是什麼也不忌諱的。鳯喜抱住家树，脸埋在他腰間真哭了起来，抽抽答答把家树衫子全弄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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