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從戯院門口開過去，二樓吊掛下來一大塊海报板，蘇联的新片子＜生活的一课＞．對面一家小戯院贴着红招纸，墨字写着乌龍院六月雪鳯還巢雪艷琴，招纸下蹲着幾个派报的报贩，一地的报纸，墙邊摆靠着一列賣奬券的香烟攤，竪着價牌，大前門十，美麗八．家树問道：你今晚不去跳舞吗？丽娜微侧過脸道：你不是不赞成跳舞嗎？家树和她正在對角線上，前座似乎高些，使人自自然然谦卑三分，忙道：那可不敢，我不过是自己不会，没什麼興趣罷了。丽娜道：你既不感興趣，为什麼要我去呢？家树道：你不是天天去嗎？我怕耽误你．丽娜回眸一笑道：你没聽過昨日死，今日生嗎？昨天聽你说，跳舞和抽大烟一樣，都是心靈空虚的象徵，我回去仔细一想，你這话一针见血，我决定再不跳舞了．你能不能给我介绍幾样其他的娱樂？家树道：北京城裡那還缺娱樂，我自己都是劉姥姥進大觀園，等人指點迷津咧
，陶家最懂娱樂的是表哥．丽娜柔声道：是嗎，我看他是狗掀門帘子，全憑一张嘴
，那裡像你早早晚晚不离書，比我們這些日夜颠倒醉生夢死的，豈只高出一等呢！我想跟你學，你不願意教着我嚒？家树連道：言重言重，叫我介绍娱樂给人，那真是一部廿四史，不知從何说起。丽娜道：你别管我，你只要把你喜歡的说給我聽就行了．家树道：我比較喜歡音樂。丽娜道：那一類的音樂呢？家树刚要回答，车子已到了陶家門口，家树連明天见三個字也不敢说了，點個頭算是道别就下車，心裡想着明天她總不會又來约．
第二天偏正巧遇上俄國钢琴聖手濶别烈夫到北京饭店献技，首演是晚上九點．家树正吃着早饭，烧饼油条炸麻團，丽娜就差何家管家送來一张入場券，券角印着票價五元，刘福说何家管家票送来就回去了．那麼贵的票，還是自己说了喜歡音樂，不去怕連基本做人都说不過去，只好把晚上时間空出来．家树特别到西单水果行買了一篮一日抵京的新鲜廣東荔枝，篮外用湖水青琉璃纸包着，繫着软缎金丝带，算算還不足五塊钱，想着下回再回请她一回了结吧！演奏就在原来跳舞的大廳里举行，環着九呎的史坦威大钢琴，摆了一圈圈金包紫的宫廷椅，椅背上黏着白的號码牌，来賓對號入座，带花凖備献花的人很多，带水果的只有家树一個．家树找着自己的座位，旁邊就是丽娜，仍舊穿着昨天的一身月亮白，加了件竹绿的丝斗蓬，在颈上用珍珠嵌翡翠的别针扣着．她先笑道：我就猜你一定會来，今天這样的音樂會，你若不來，就不是真喜歡音樂的人了。家树如座针氈聽到结束，才把先藏在椅下的荔枝拿出來．丽娜笑道：你怎麼知道我爱吃妃子笑呢？這荔枝要過了一宿就变酸了，取的是一騎红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来，除了蘋果，我最爱吃的就是它．家树先替她捧着，兩個人走出演奏廳，饭店的服務生們正忙把椅子歸攏，一會儿還用來跳舞．家树笑道：你不走了吧？丽娜笑道：你以為我又要跳舞吗？家树道：不是嗎？丽娜道：你瞧，我今天晚上就没穿舞鞋來．说着輕輕從长旗袍下，斜踮出一隻脚，白缎绣翠竹葉的绣花鞋，月亮白的丝襪使脚和鞋显得更柔和。家树不敢多看，移開眼神笑道：這倒好像先来個自我约束．丽娜仍踮着那一隻脚，低迴地道：我是想自我约束，要不你帮着约束我好嗎？
接連幾个星期，丽娜隔兩三天總有電话给家树，要不随便閑扯，要不問他读些什麼書好，巴爾扎克，契柯夫，還是小仲馬．家树因算算還欠點，请她去北海划了一次船，行至藕花深處，驚起一陣鸥鹭，他也心驚着．
六月底家树忽然接到杭州發来一封电报，他母親病了，要他火速趕回。家树接到电报六神無主，他了解他母親，若非病势沉重，绝對不會發這樣的電报。坐火车到杭州前後要四天，家树拿了電报，就去找伯和帮忙订南下的铁路票．伯和道：姑母有病，你最好能早儘量早，我看能不能給你弄张外交部保留的特快票，其他需要什麼儘管说．這是家树頭一回進伯和書房，红檀木的大書案上，左手边一座仿漢绿釉陶楼，上面那層楼的小窗上探出一個遠望的書生，底下那層装了灯泡．灯下是個青铜雲纹犀牛尊，右手边一只白玉雕馬上封侯筆筒，一把青铜鑲石的鳯嘴鳥纹裁信刀．伯和身後是一玻璃櫃的洋文書，櫃边墙上挂着条草書，杜甫饮中八仙歌裡写张旭的两句，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雲煙，那草書也像张旭的巅狂．對面墙上靠門边还有一條，柴門反關無俗客，纱帽籠頭自煎吃，下頭是隻红檀木高脚茶几．几上摆了只白瓷托盘，盤裡是雙杯的紫砂方壺．家树站在红檀書案前道：别的都免了，我就想問表哥借五百塊钱．伯和道：你要那麽多钱幹嘛呢？家树道：天津好久没滙钱来了了．我近来花得又凶，欠了朋友的，走以前還好些，免得人说我赖帐呢！伯和道：欠五百嗎？欠得不少呢! 家树沉吟道：欠三百，但我想給家里带点東西．伯和笑道：欠三百就給你三百吧，带的東西表哥表嫂給你凖備，保证不只兩百塊钱，匆匆忙忙的你也办不来．家树道：我回来就把钱还給表哥．伯和道：别鬧笑话了，欠人一点钱，表哥替你垫出来就是，給姑母带的當然算我的，你跟丽娜来往花销大是一定的，哈哈．伯和回屋裡拿了钱給家树，笑道：走之前給丽娜说一声．
家树回房收拾些衣物，放進來时带的黄牛皮箱裡，把箱底夹層剩的零钱钞票，也一併收了揣在身上，關了箱子匆匆忙忙奔出陶家大门，见来辆车就叫拉到大喜胡同．到了沈家門口，掏了一把铜子也不看多少，擲给车夫就朝屋裡叫鳯喜。
鳯喜正夹了自己缝的蓝布書包打算上學，家树一见拉住她，神色惶惑地道：别去了
，我有话和你说．鳯喜见他憂心忡忡，問道：怎么了？家树道：我今晚得搭火車趕回上海，我母親病了．鳯喜一聽書包掉在地上，砚台，毛筆，墨條，書本全滚了一地．沈大娘也聽见了，手裡拿着小石磨正給家树磨辣椒酱，身上繫的蓝布大围襟来不及解下，忙放下石磨围襟上揩揩手，從厨房裡三脚两步走到槐树下，望着家树道：樊少爺，怎麼压根儿就没听说老太太不舒服呢，突然来的电报嚒？家树心慌意亂答道：我也不明白，但我母親若说病了，必是很嚴重了．推了鳯喜進北屋書房，一脸嚴肅的望着她道：我回去遲则三個月，快则一兩個月，一定就回来，我給你和大娘预備了三個月的家用，你們照着我在的時候過日子，應该是够的．萬一三個月我還回不来，我會讓天津給你滙钱，但我想無论如何，两个月内，我一定回来．就從身上掏出两卷钞票，一卷是理好的三百塊钱給沈大娘，另一小卷塞給鳯喜道：這一百塊钱留給你上學和零花．沈大娘聽家树要走本如晴天霹雳，什麼话也说不上來
，看家树生活费都張羅了，心底一塊石頭總算落地，笑道：樊少爺，放心回去吧，家裡有我和鳯喜守着，什麼事儿也不會有．鳯喜将那小卷钞票還給家树道：你把钱全給了我們，身上没有钱怎麼行呢？家树道：不要紧的，到了上海，家裡就有人接我回杭州，我用不了多少钱．鳯喜已经忍不住哭了，家树道：要是我回去同我母親说了你的事，就也發封电报給你，你拿着這些钱搭火车到上海来，我去接你，那很快就见着了．鳯喜道：我能不能就跟你回去呢？也许我可以住在旅馆裡等你，等你同你母親说．家树道：這我也想過，但若是我母親知道你跟了去，住旅馆裡，會看輕你的，你别担憂，我一回去就會说的．鳯喜拿手绢擦眼淚，家树又道：我不在的時候，有事没法解决就去找關大叔，我這會就上他那儿去辭行，你在家等我．鳯喜送他出胡同，胡同外桑樹下是口四眼井，幾个小孩拉着小板凳，围着井玩王八馱石碑，嘻嘻哈哈念着我是王八你是亀，你給王八馱石碑，笑得前扑後仰．家树笑不出來，鳯喜一路走一路掉涙．到了街口，家树又说了句：你在家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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