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娘才打外頭回来，還没坐稳就聽對面屋裡摔碎碗，嚇一大跳．正待去瞧，又聽见鳯喜哭了，小倆口似乎弄僵了。忙闖了進來勸道：咋的？刚才还说得好好儿的，才一会子功夫，怎么就恼了？家树道：我砸了一個碗，把她嚇哭了。沈大娘道：本来鳯喜就是個爱惜东西的，樊少爺買的茶碗杯盘又都是好货，她那捨得呢？别说是她，就是我也怪心疼的，再砸我也得哭哩，樊少爷下回若还摔，先同我说了，我买些便宜的来，讓樊少爷使劲儿的摔．鳯喜翻身坐了起來，噘着嘴道：媽，你别说了
，他爱摔就摔，爱砸就砸，爱怎麼就怎麼，别理他．沈大娘：那當然，樊少爺願痛快，那還有话说嚒？雷打菊花心，柴米贵如金，我這是給樊少爺當家，就給樊少爷算计呐！见没事，摇着鹅毛扇去東屋子拿扫帚．
家树一手勾着鳯喜指頭，一手摩着她的颊道：你不致于再不相信我了吧？鳯喜嗔道
：你一嘴胡说八道，還怨我！鬆了家树的手便蹲下身子，撿砸碎的碎瓷片，家树道
：哎哎，仔细割了你的手。鳯喜道：割了手活该，又关你什麼事了？家树道：不关我什麼事嚒？不关我什麼事嚒？你的身子不關我的事，那是關谁的事呢？攙了鳯喜想搂進懐裡親．鳯喜手上正捏着幾片破瓷片，给家树一拉，一鬆手又全落地，声音極小大娘也聽见了，慌裡慌张举着掃帚跑進來道：哟，又砸了啥了？要使氣對着我使吧，要砸，砸我吧！别拿不会说话的家伙使，再砸，我就先得哭．鳯喜道：媽，你把這些破片扫了吧。沈大娘看没摔新的，将碎瓷全扫一處簸了拿走．家树使劲搂死鳯喜的身子要吻她，鳯喜扭過身不讓，换成家树從背後抱着，家树拿手捏她的奶尖，才刚夹着鸟嘴般噘嘟嘟的一颗，鳯喜狠狠抓了他的手摔，斥道：老惹我生氣還佔我便宜，盡欺负人，以後全都不讓你摸了．摸你媽去！说着往北屋跑，绕過荷花缸直跑進房裡，坐在镜前拿梳子梳給家树弄亂的頭髮，一句声也不说，又取了手绢朝镜子揩了揩脸上的淚容，再拿了蜜粉的粉撲轻轻撲点粉．家树瞧见噗嗤一笑道：這麼晚了你撲粉給谁看？鳯喜不理．家树又道：我就不明白，這胭脂水粉為什么只许女人抹，不许男人抹呢？女人老说不要人看她，既然不要人看，为什么又为了好看来成天抹呢？难道说抹粉让自己看嗎？鳯喜一聽将粉撲遥遥往桌上粉缸裡一扔啐道：不抹就不抹，可我這两盒香粉，也不知道是那隻猴儿那条小狗给我買回来的。你先别问抹粉的，你先問問買粉的吧。家树弯身搂住她的颈子，嘴凑前贴着她的髮脚馋道：你這话说對了，我為什麼買兩盒？你也不問問我，一盒搽脸，一盒是搽那儿的呢？是給你搽奶子的，你搽了又白又香給我瞧．鳯喜擎了梳子扭身起來又要打
，家树道：打打我别的地方吧！才说完嘴已经堵上了，把鳯喜攔腰托高了往镜子裡推，鳯喜跌坐到镜台上，背抵着了镜子，身子不觉拿手撑着镜台，撑高了往前迎
，两眼迷醉地半閉着．家树一手抱紧她，一手伸進她翠蓝竹布褂裡，手在她腿侧温柔的往上挪，鳯喜浑身颤栗挨得更紧，家树的手觸着了她的腿根，摸着疏疏一些柔软的纎毛，自己倒打了個寒颤．鳯喜忽然腿夹得紧紧的身子朝後一缩，撞着了镜子
，偌大的镜子向下一落，幸而镜子背後有根红棉绳拴着，没落下地。倆個人忽然都清醒了．鳯喜羞得不肯抬頭，家树涨红了脸耳语道：我碰你那儿你舒服不舒服？鳯喜頭埋在他肩窝裡不说．家树耳厮鬢磨地认真道：舒不舒服嘛，你说，你说嘛．鳯喜把他推開，從镜台上轻跳下来，捂着嘴偏頭羞笑，作態要走，家树搂了她道：你就喜歡，對不對？鳯喜羞不自勝讓他依着搂着，家树道：你還不知你多幸福！
家树出了鳯喜家，先到西單元長厚給陶太太買了包顶级茉莉香片，又轉到延寿寺街王致和南酱園买了罐酱臭豆腐．酱園門口的一幅對联，家树觉得是北京城裡市井文学上乘佳作，上联是：致君美味传千里，和我天機養寸心；下联是：酱配龍蟠调芍藥，園開鷄趾种芙蓉．頭四个字合在一起就是致和酱園．後兩句家树其實不甚明白
，猜想大概是说酱園开在鸡脚趾下，種出来的却是芙蓉．鸡脚趾成天踩鸡屎，可芙蓉多美多香啊！大概就是说闻着臭吃着香，其實都是龍蟠芍藥配的稀世珍馐．陶太太爱配花生米和稀饭吃，他倒觉得這幅对联形容表嫂挺對味儿．回到陶家一坐下，电话就来了，何丽娜打来的，就這麼巧？她该不会撥了一晚上了？丽娜先開口：君子一言既出，驷馬難追，昨天你下車的时候，我说了今天见的，今天都快半夜了，怎麼還没见呢？你不会约的就是半夜吧？家树道：我没说今天见呀．丽娜道：你明明下车的時後说明天见的！家树噗赤笑道：那我正在家裡等你電话呢！他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如此回答，也许就是留恋那被捧着的感觉，小规模的自我陶醉，輕度的玩火，也可能不過是和鳯喜鬧着玩的好心情還没结束．丽娜道：那末我请你看電影吧，我先到平安買了票等你，你到票櫃台問，茶房就會告诉你我在那儿。家树以為她只會约跳舞,不料她改约了看好莱塢的電影。這對他太有吸引力，他就喜歡看電影，電话裡就答應了。
家树在客廳蓝丝绒垂金穗子的窗帘暗影裡接的電话，手裡握着象牙包金如意般的话筒，月光照着一挂挂的紫藤花，摇悬着像口南屏晚鍾随風飘送，它好像是敲呀敲醒我相思夢，它敲醒了我地相思夢，相思有什麼用，我匆匆地走出森林，又看到那夕陽红，家树不禁哼着，老在北京饭店舞池裡聽见，他都听熟了．一頭丽娜笑道：你在唱歌嚒，看來你的心情是好的．家树手捂着话筒绅士風有节制地笑，和舞池裡的男女交際模式比起来，這有什麼呢？看场电影又有什麼呢？各看各的不是！家树以为伯和夫妇不在家，要不就是聽不见。刚搁下电话，陶太太就从黑暗裡冒出來，倚着墙上印的月光迹子笑道：馬上就開演了，还不快去嚒？讓司機送你一趟吧．家树笑道：表嫂背后也长耳朵呢！陶太太笑道：是啊，我在房裡安上了插销，專偷聽你说话来着。家树道：表嫂是幹情报局的．陶太太笑道：是啊，我專門搜集桑間濮上的情报．家树笑道：桑間濮上可能還得要请教表哥表嫂指導呢，有人比我内行．刘福進来道：太太，表少爺要的车已開出去了。家树念頭一轉，應付應付丽娜．是最好的障眼法，索性大大方方就和丽娜来往，她自己找來的！以後也不會再老往天橋那方向去试探他，辭了陶太太，大門口上了汽车就到平安電影院。
收票的茶房一见家树就鞠躬道：何小姐在包厢裡。引着家树掀开落地的蠟绿色厚幔子，把他送進丽娜两张金包绿宫廷椅的包厢．丽娜今天穿了一身白，月亮月牙的白，雙圆襟兩列珍珠卡扣，落地的長旗袍盖在足踝上，月亮色薄薄一層的白丝襪，素着一张月亮白的脸，唇上浅浅一抹豆沙红，頭髮拉直了往内捲到腮边勾着耳垂，也箍了條月亮白的髮带，兩颗牛奶葡萄大的珍珠耳環．婉约地移了移身子，斜簽着給家树讓座，手裡握着只月亮白珠花小提包．因為两手一起握着贴着胃，更显得婷婷嬝嬝十三餘，不明白的人恐怕要认定樊家树诱拐良家婦女呢．家树忽然不甚自在，挪挪椅子退後些，笑道：太排場了，還坐包厢．丽娜温婉含蓄吟道：你的身份怎麼好讓你坐普通座呢，你是這麼特别的一個人，你不知道嚒？家树一時语塞，沉吟了一会，也没敢望丽娜的脸，只一個字一個字软弱地说道：昨天照片的事，還得再谢谢你．忙把英文电影说明書打開，拿到鼻子跟前，就着昏暗的金绿光读．丽娜幽幽嘆道：我真是很願意很願意為你做些事的，我想，若是我也送你一张照片，是不是你就不算说谎了，也不用谢我了呢？家树真是血潮昏頭，彷彿日蚀時是分不清太陽月亮的，太陽把月亮吃掉了，也或许月亮把太陽吃掉了，他只觉得浑身冒汗
，包厢本來温度高些．丽娜也不看她，小白珠提包裡拿出一包箭牌口香糖，尖尖兩根拇指中指抽出一片捏着，像小钳子般，轻轻送了過来，彷彿一张雙鱼花笺，将将抵到他嘴边．家树伸手接了笑道：你呢，你不吃嗎？丽娜把頭低了摇摇道：我是為你带的．电影總算開映了，家樹两眼直盯着银幕，聞见極细一渺冷露花香，花瓣的清媚，家树斜眄了一眼，才發觉她在髮带边捎了两朵白玉蘭，幸而是白玉蘭，不是栀子花．家树说不出所以然地整场沈默着，丽娜也跟着完全沉默，只在黑暗中射出曙光般的一道道英文字幕時，悄声呢喃的念，偶然回過頭來唱歌般悠长一句，也聽不清楚，家树微笑着回應．今天這片子，说的正是一個英國贵族女子，爱上落魄的兿術家，兿術家偏嫌那女子奢華戀物，没有一點憐香惜玉之意。女子後來摈绝一切繁華美服，洗尽铅華也去學美術，再回頭接近那兿術家。他却只说女子的兿術離成熟期尚遠，绝口不谈爱情．女子又拼了命用功，成了英國文兿沙龍裡最出色的皇后
，吸引了無數狂蜂浪蝶．兿術家出来攔阻，女子問道：你不爱我，又不许我爱人，是什麼意思呢？兿術家道：我早就深爱你啊，我一直没有表達，是因為想刺激你去完成你的兿術．丽娜回身正眼望着家树道：這女主角多痴呵，這男主角若失去她，是要後悔的，一個人若是拼了命去纠正自己，是不是就是爱上了一個人呢？家树一震笑道：可不是！不過，一個人拼了命要改变對方，也是爱上了一個人呢．丽娜凝眼目不轉睛地望着他，一口如蘭吹氣低声道：我知道你是明白人．家树看她娟白的身子印在绿树般的叢中，不知如何情不自禁就想起古塚狐妖且老，化為婦人颜色好
，徐徐行傍荒村路，日暮欲時人静處，忽然一笑千萬態，见者十人八九迷．他急着想找鳯喜！他得趕快找鳯喜！
出了戯院，丽娜道：家树，我送你回去吧．家树客氣道：不好意思老要你送．丽娜優雅地用英文说道：那裡是老要呢？我是很願意送你的．就像电影裡的女主角，家树站在她身後，不知不觉就拿脚跨上了车，坐在她上回隔着丝襪捏脚趾的垫子上，丽娜反而坐到前頭去了，和司機说道：先送樊少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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