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树一早就出门，打算往德国医院再去探探关寿峰，忙得好几天没空来．下了電車雇人力车車進東交民巷．城墙外走过一隊摇着大驼铃的骆驼，家树在南方从没见過驼隊，来了北京以後幾次瞧见仍觉得新鲜．驼背上的细竹簍垫了些菖蒲葉，盛了些碎冰角，装着要拉到河鲜市場去的黄花鱼，初夏正是黄花鱼的季節．家树讓車夫在城楼下歇住，望着驼隊走遠才進胡同．飘柳絮了，瓦上墙上階上都是，如鹅毛雪亂飛飛扬扬，拂了一身還是一身．家树也在车上捉着拂着，忽然又想起鳯喜．若是一塊儿坐车，把青油蓬遮了，她就得坐在自己身上．若是揭了布蓬柳絮掉了她一身，就抱着她在她身子上頭髮上捉，看她往那跑！賣芍藥花的平頭板车打胡同前推来，堆了滿车的花蕾，像个小小的红塔，經过柳树下的時候板车只停了一会儿，柳絮落雪般轻倩地铺上去，便将红芍藥花全盖满了，像床绣花锦被子．碧宮红塔借風煙，也有铜驼解柳眠，五陵少侠今谁健？江湖儿女情更牵，家树跳下車不坐了，給了一把铜子儿就在树下捉柳絮玩．胡同裡静得彷彿听得见柳絮落地的声響．一身蓝大褂賣冷食藤罗饼的挑贩，停在一家青墙红門四合院前，一手摇着串铃鐺，一手敲着冰盏儿．冰盏儿就是把兩只铜碗相叠着，用大指小指卡住下铜碗，再用二指三指挑動上铜碗，让两只碗相敲着，發出得儿铮－铮，得儿铮－铮，清凉悦耳的聲音．賣雪花落，红果糊子膏，果子干儿，玫瑰枣的担子，都拿冰盏儿做伴奏吆喝的响器，和槐树上的蝉叫融在一起，和铜驼铃一樣的好聽．墙頭伸出四五棵洋槐树，五月裡白花成球的開着，花香浓得叫人打喷嚏，他差點又忘了探病，可有整整三天没来探關大叔了．
秀姑才洗了些衣裳，拿去医院的晾衣場拉绳晒了，闌珊珊往病房走来，两手斜撑着只白搪瓷盆子．一路想着三天没见家树，必是那天對他太冷淡，他着惱了．人家一片古道热肠婉言好语，不知怎的在他跟前，就是没法再像從前那樣调笑無猜，倒像架子比人還大．昨天他没来，却差人把書送了来．其實《儿女英雄传》她是早看过的，當时也不好说．何况從前年纪還小读着也没记性，昨天夜裡翻了一整宿．這些年學了身武兿，天橋上讨日子，對十三妹的感觸忽然变得深刻，拿書比自己，自有矜憐处．读到安公子要娶十三妹的時候，心裡忽然也半忖半疑着，莫非樊家树家裡就是已经有個张金鳯？才故意把書给她瞧？他做事似乎是个悶着来蠻着幹的，不见得把话挑明了说，好让人去猜，也不知猜着了没有？若真是那樣，真叫人為難。现在不是安公子的时代，寧可以身相许了结欠的這份情，也没法學一马轡雙鞍的十三妹．若不早早問个清楚，老在心上牵丝扳藤的，好不心烦！兩道蘭草眉一锁，又發起愁来．回到病房家树已经来了，秀姑喜色难掩．家树正和寿峰聊天，见了秀姑笑道：姐姐好，送来的書好看嗎？看到那裡了？秀姑佯装将搪瓷盆子收進櫃，弯腰背对家树道：還没来得及看呢！家树道；是嗎？姐姐留着慢慢看．秀姑改口笑道：不是還没看，是没看上几回．家树见她说话颠三倒四，挑眉哂着她笑．秀姑把身上衫子掖掖道：這小说挺好看的，若是還有類似的再借兩本給我．家树道：好看嗎？刚才還说没看呢！秀姑别过脸不理，把關寿峰的药瓶子举高了，對着光摇．家树道：别的不好说，要看小说那容易，要几大箱子都行，但不知姐姐要看那一種？秀姑放下药瓶沉吟道：像何玉鳯這樣的人品就好．家树笑道：原以為姐姐爱看《蜀山劍侠傳》之類的武侠呢，看来小姐們還是爱看些小姐丫頭的事，我知道了！明天我再叫人給姐姐送本来，别说比《刘香女》强，就是《儿女英雄传》，那也是不能比的，只是姐姐看了别寻愁觅恨才好！秀姑装作生氣，板了脸啐道：谁又寻愁觅恨来着？不借就不借吧，又胡说些什麼？家树道：看来姐姐心情是好多了，我可安心了，要不我這就先走．好多事等着辧呢！他是真着急，只要關大叔没事了，他一颗心就忙着想去看鳯喜．
第二天家树果然差人送了《红楼梦》来，秀姑向来只知道大鼓词裡有，還不曾见过长江大河般一整大部書．陪病期间看書正是最好消磨，家树真是個体贴的．忙不迭就翻開瞧了几页，確實比那小本子《刘香女》《孟姜女》好看得多，一時读得廢寝忘食．读到寶黛初逢獃了一獃，读到黛玉塟花，竟自掉下淚\来．寿峰在床上半寐着
，见秀姑珠淚\暗弹問道：閨女，又咋的？秀姑趕紧拿报纸将書匆匆裹了，蹲下身放入衣籠盖好．桌上仍是那部《儿女英雄传》，和覆在上頭一本寿峰勸读的《太上感應論》．寿峰忽然缓缓道：書读完了？凡事有其缘法，乘馬坐轎修来福，推車挑担命裡该，善人能结個好善缘，和做人但憑義氣，也不是没有關係！閨女别太看轻自己，用不着自嫌翎毛短，不敢高处飛，咱欠了人的，结草衔缳报答就是．秀姑知他意有所指，羞道：爹爹胡说什麼？寿峰笑道：我瞧你伺候我的病，也真够倦了，不如你回家去歇两天吧！秀姑撒嬌啐道：爹爹在這儿我回去幹啥？寿峰笑道：樊少爺来時我就说你回家了，叫他上家裡找．秀姑啐道：爹爹我真不理你了！我是看書看得心裡難受罢了．寿峰道：咳！我還不知道咱閨女几時能替古人担憂了咧，先愁愁自個吧！秀姑道：我只是想着樊少爺這份人情，咱們怎麽谢人家？寿峰道：你真不知道？秀姑红了脸．寿峰道：有的是长遠日子能报答，就是别想着委屈，看開了就自在，报答可比不得别的．秀姑一怔沉默不语。
夜深了，秀姑趁關寿峰已入寝，又從衣籠裡把家树的《红楼梦》拿出来．躺在短塌上捧着，就着窗外廊灯一页一页的翻，读得情思昏昏爱不釋手．想起家树来去匆匆
，看似镇日忙着，却又專程找人送這樣的書来，也不知究竟什麼意思？且想且读，竟把一泉深井雙瞳读得涩红，廊上挂鐘噹噹噹連敲了三下．秀姑兩手慵伸個鲤鱼打挺的懒腰，也不敢再看了，绻腿起身打算收好．書一提，掉出来半裁一张红條格八行笺，落在地上．秀姑心下噗通跳，将笺纸拾起来端详，先是一行：五月一日温《红楼梦》至此，下頭几行墨字：衣染鶯黄，爱停歌拍驻，知音见说無雙，解移宫换羽，未怕周郎．秀姑揣在胸前捫着心口不能平静．挂钟摆声滴嗒滴嗒一下一下走
，听得人份外清明．書是他送来的，笺上的字句莫非是給自己？他只是心上用事，不肯嘴上说？但写得這樣情真意切．他的人那裡還能挑，论門第，论身份，论學問
，自己那裡配得上呢？其實就是給他做丫頭，也不委屈．更别提他那软语温存的性儿，模樣儿，亮着灯籠找都没有，上那去找？爹爹更是喜歡，但就算委屈将就点，人家還不知要不要呢？給了這些句子，下回见面是睬還是不睬呢？這笺是收着還是不收呢？一時软绵绵静玉生香，盤久了腿乏得站不起来．
秀姑每晚澈夜读書，只有夜巡的小護士瞧着．那夜又来巡房，见秀姑侧卧在短塌上
弯得像隻蝦米，只管看得出神．悄悄走到榻前，冷不防伸手把書一抽，看是《红楼梦》，抿着嘴笑道：樊家树同你是什麽關係？他給你送红楼梦，可全医院裡都傳開了！小護士年龄和秀姑相仿，圆圆的脸架着新式的玳瑁黄眼镜，乌黑直溜的齐耳短髮，一身白衣天使装扮，襯得人难得的文明氣讓秀姑也羡慕，平時送药打针和秀姑聊得很投機．秀姑望一眼寿峰摇摇手．她几回問秀姑家树是谁，秀姑都不说，只肯說是關寿峰的朋友．當下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把《红楼梦》卷了，猛拍秀姑的肩
，扔還給她，噗嗤笑道：是你的贾寶玉吧！秀姑窘得忙拿食指竪在紧抿的唇前．
小護士一溜煙走了．寿峰睁開眼問道：说谁的宝玉？秀姑低声道：爹爹睡觉吧，没人说谁的寶玉，是她揀着了塊玉，拿来讓瞧瞧是真是假．寿峰道：咋会找咱們問呢
？秀姑道：还不是见了樊少爺拿来的這口罐子，當咱們见的寶贝多．寿峰才记起一直没問，尋思道：樊少爺這口罐子，怎麼會在這儿呢？秀姑道：那天他買了一時忙着没带回家，摆着給咱們撑撑脸．寿峰道：不说是口破米罐嗎？秀姑道：谁拿它装米呢？出院的時候得還給他．寿峰道：世間寶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咱不圖這些，欠得真太多了．秀姑没回答，父女倆各自安歇再無话．
關寿峰的病渐好，家树探望得疏了。寿峰心想：這场病真欠了一死一生的情，也不能再花他的钱了．和秀姑打理了原先那红底白菊花的包袱，也没通知家树，兀自就出院．医院裡因為帐都是找家树结，也任由他去．
家树再回来探望，方知關寿峰已经走了两天．玳瑁黄眼镜的小護士看见他，捉狭地糗道：宝哥哥来得晚了，林姑娘自去了！说完哈哈大笑．家树聽说關大叔已经回家
，上了电車就往廠甸海王村找去．到了海王村口，忽然才想起那璎珞珠串，忙到玻璃料器摊找，却找不着了．家树心下惘惘，好在那類璎珞珠串倒很多，少的是那锁片上的字，再想着照样去金飾铺打一付锁片，配個更好看的八寶瓔珞圈．走着走着字也想好了，换做不離不棄芳鹷永继．他可不必鳳喜什麼宜室宜家的烧饭生孩子，老妈子似的伺候他，花钱有的是，就要她鶯语温存软玉温香，弹弹月琴唱唱大鼓．和你小姐共鸳帐一辈子！要她一辈子都像现在這個嬌模樣，水做的人儿似的！女人稍艱難些就走樣．
迎面两家柳條藤器摊，水缸瓦盆摊，後面屋檐下摆了副松柴烤牛肉担子，担上一個高可三尺的圆炉灶，上頭端端坐着個铁棍罩子，老北京管它叫甑．店家正把一支二三尺长的松树柴，塞到甑底下去烧，一根柴能烧出一隻烤牛頭来．這家挑担賣的是烤牛肉片。飛刀将肉切得对着灯照能透影那么\薄，巴掌大一塊，用碟儿盛着．松枝柴火在炉灶上吐着红焰，冒起一陣青烟，肉香随風散得老遠．家树见来人一律高喊了声：掌柜的，来两碟！就全围在炉子四周四條矮板凳前．可不见坐着吃，都是走過去将长袍的大襟一撩，拿右脚踏在凳子上，一人佔一个角落．木架上插了些大竹棍子，有一尺五六吋长，店家送上两碟肉，再給上一碟葱白，一碗料酒调的酱汁，就见各自用那长棍子夹起碟子里的肉，在酱油料酒裡面一和弄，送到铁甑的火焰上去烤烙．配点葱白，将那肉气儿、葱气儿、酱油酒气儿、松烟气儿，烧融燻和一處
，铁烙罩上吱吱作响，筷子越翻弄越香，都吃得不亦樂乎．家树馋猫似的直嚥口水
，想去拉關大叔出来大快朵颐一顿，转念一想，關大叔重病刚出院，吃不得重荤更忌水酒，顶好是喝点白粥酱菜，真找了去，他是绝不肯推辞，倒要害他又傷了身体
．亁脆自己先吃它一顿，下回好领他一道儿．立時就學着把长衫一撩，右脚踏上板凳，也叫了两盘，另带一碟子火烧．店家还给送上一只小酒盅，一個三寸高的小锡瓶．家树左脚站在地上，右脚踏在凳上，右手拿了长筷子在甑上烤肉，左手两根指頭夹了锡瓶嘴儿，不要了那杯子，就一筷子熟肉送到口，再對着锡瓶嘴儿喝上一口
，一口肉一口酒的，吃喝得神完氣足痛快淋漓．這才蹭進關家胡同．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