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树和秀姑一併坐後頭,身子隔了点距离,到德國医院仍得朝東開,就是北京飯店那一带東交民巷,路途颇為遥遠.黄泥路石子多,汽車底盘突然擦撞上凹陷的一塊大石頭,撲跳起来.家樹正楞着一不留神,身子向前一栽,頭将将撞在前座上.秀姑眼風瞅见,伸出胳膊,輕巧一拦,把柔腻雪白的膀子,抵在家树咽喉間.月白的衫袖缩上来,一截玉藕就在家树眼下,容長線條骨肉匀婷恰是燕趙佳人的美质,和鳯喜江南女子的小巧缠绵是不一樣的,也美得那样好看.家树望着捨不得離眼,不禁心猿意馬.鳯喜的胳臂是什麼樣呢?好像一直没瞧见,若是鳯喜的,尚可摸它一摸,偎一偎,親一親,枕一枕,可惜生在别人身上.下回一定要鳯喜給看看她的胳臂,或者把她衫子的袖子全剪了鉸了,改成表嫂那樣的小盖袖.要不像丽娜一抹肚兜也行,不讓穿出去,就在屋里穿了自己瞧.想起鳯喜家树兀自微笑出神,彷彿她人正向他招着,挨着靠着雲窗坐着,偎着抱着月枕雙歌.秀姑看他奇怪地笑,把臂收回了環抱紧胸,也別过脸抿嘴浅笑.寿峰忽然悶哼一声,家树抬眼见寿峰痛苦难捱,霎时又把一腦子佳人美學研究盡抛.
汽車開了好久才到北京東城,東交民巷原叫江米巷,八國联軍時被强行劃做使馆区,辛丑條约以後各國可以重兵集结在皇城四周.東口是座俄罗斯红場風格的城堡式高墙,門口就瞧见好些洋人.高墙上全是槍洞炮台,槍眼炮口正對着紫禁城,一排排的洋领事馆,西班牙使馆,蘇联使馆,荷蘭使馆,比利时使馆,英,法,奥地利使馆,和當年联軍的兵营,練兵场跑馬场,再是些洋医院洋银行,日本正金银行,德亚银行.南面有个水關,從六國饭店上車南行出水關,就是東火車站,直接可以搭火車到天津上船回國.家树平日真不願来附近走动,太张狂的歷史屈辱,即使事過也無法境遷,谁都得活在那屈辱裡,因人和羞辱都還留在原地,無处可躲,只那践踏的人事過境遷散戱般走遠.若是有个帝王發狂般一把火把北京城烧光,家树觉得他是可以理解的!太屈辱的折磨無法珍惜剩下的残垣斷壁,瘋狂的不過是想要個從新開始,新的尊严,帝王的觸景傷情!要不是關大叔要治病,他是绝對不来的,连北京饭店都使人不舒服,还不就是驻華使节和駐軍的俱樂部,侵略者钗光鬢影杯觥交错之所,到了此地真不知身在何处!奇怪的是各國驻華使节竟也喜歡使馆門口摆两隻镇威将軍铁獅子,真辱没那右爪戯耍绣球的雄狮,和那左爪撫慰小儿的母獅.
不遠就是德国医院,巴伐利亜风的建築,欧洲式的红磚白墙.門口的花圃种了照眼明的冬青鬱金香紫罗蘭.汽車直開進雕花黑铸铁大門,秀姑忽然紧张得手心汗溼,其实她一路上越来越紧张地缄默着.富贵迫人的氣势能伤害人的情感或者说自尊,感情是一场自尊的维護和拆卸,至少像她這樣刚萌芽的感情是如此.秀姑握着關寿峰的手.家树熟练的召人将寿峰换上病服.抬進病房,安置在白床荷葉绿枕单的病床上.秀姑随着家树進去,二等病房窗明几净高顶轩窗,落地玻璃外是玫瑰喷泉的中庭小院,别说住過,比她一生见過的所有地方都華美得不可置信.秀姑狐疑地望着家树,眼前的他显得那樣尊贵,像一尊神.
家树陪洋大夫探視过寿峰,大夫要家树放心.家树急着回陶家,交待秀姑後就匆忙離開,一天里变故實在太多,他已经出門够久了也真累了,他最愁的还是鳯喜。
秀姑看關寿峰打了盤尼西林睡着了,方把红底白菊花的包袱,和那床家树捧着的破棉被,擱上病床边,頭枕包袱手撫棉被,仔细回味一天裡發生的一切,昏沉沉如梦如寐.家裡的钱一向是她算计惯了,爹爹是不管事的,刚听说了病房五块钱一天,药钱花销另外算,那来的钱還?就是樊少爺不让還,又拿什么谢人家?医院显然是洋人開的,樊少爷如何认得?他的身家完全不清楚,就已经給花了這麼些钱,他要的是什麼?谁不是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生死各人了?秀姑心下雖半喜半憂,却仍不免有些疑惑.樊家树不過是个学生,能有多大能耐,對爹爹這样花法?路贫贫死人到處有的是,谁還管别人?爹爹又是个冷菜冷饭好吃,冷言冷语難受,死也不願欠人求人的性子,只徒個凉傘雖破,骨格尚在!高攀這種朋友那里可能?要攀早攀了,也不必躲着,就是躲着才搬的家!欠着就算了也不是爹爹的性子,要那样他根本不会来,也不让治,給自個儿閉氣就走了!爹爹老大的願意来,必是有了核计的.
寿峰在床上安然酣着,秀姑却半夜了仍难安枕.望着熟睡的爹爹和身旁的包袱棉被,都是她熟悉的贴身之物,却和病房的一切是那麼的犯冲着,彷彿一种卑微,提醒着自己.床底下有隻白漆细竹衣笼,秀姑拉出来将包袱棉被都收進籠里.那样的衣籠,像罩着红缎绣片的喜轎喜伞前扛的嫁妝,里面摆着座鐘,撣瓶,衣帽,妝镜
.鳯冠霞帔底下梅花朵朵的旗袍,新郎一身袍挂披红,倆個人齐齐坐在炕上,银烛台红燭高烧,衣籠就櫊在脚前.红石榴花满西窗,黄蜀葵葉掃东墙,泥金團扇影,香玉紫纱囊.若是那人出門了,就給他裁衣做鞋,坐在露凉的石頭上,青杏儿才黄
,小鸭儿成雙.衣籠边有张也是白漆细竹的短榻,刚好够一個人的身量,摆着只荷绿的枕頭,秀姑收了衣籠侧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想.病床床頭另有一式的白漆细竹小櫃,搁了只大玻璃杯.秀姑像猛然记起,就着落地窗的月光,把包袱拿出来打開
,把锦盒裡那口琺瑯双耳罐放在櫃上.突然添加的華麗壓住了整個病房,什么都給比下去了,使她心安,就像镇國之寶.樊少爺带来的人,总得拿出樣东西給他撑脸
.
家树连着一個禮拜天天来,關寿峰的病,果然见好许多.不过送得晚了,雖度過了危险期,还得在医院静养三两个星期。秀姑一听格外為難.要再住下去,还得花掉樊家树多少钱?若是不住,豈不是前功盡棄!医院下来一张收條,指名關家大姑娘收下,说是钱樊先生已经交付。秀姑接了收條一看,又交了五十塊钱,搬来的頭一天,樊家树已经先交了兩百多塊钱挂号急诊。他把收條送来給她,分明是要她安心的意思.既是爹爹和他都自有核计,也只有安心住下.说着把包袱里一併收拾的几本舊書取出,就着床外陽光读.
下午家树又来探病,關寿峰吃过药午后小憩閉目養神.家树见秀姑正捧了本小本子
,斜坐在短榻上读得入迷.身上换了件水蓝地滚白边的衫子,仍是那条黑布裤,那塊水蓝细布家树记得,就是自己送的几塊中其中一塊,送了以後还是頭一回见秀姑穿,襟上绣着一卷紫白交生的碗豆花,蝴蝶样的花瓣儿,身後是那只雙耳罐子.家树记不清前些天罐子在不在櫃上了,只觉得眼前景象特别好.也不知是豆寇年華映在罐上,或着罐上風華映着她.家树轻手轻脚没驚弄秀姑,靈機一动走出病房.回来的時候,手裡摘了支中庭喷泉旁生得好玫瑰,進去把盖罐拿出来,餵了水養在罐里.秀姑见家树進来,慌把手上那小本書卷起,朝關寿峰枕下胡乱塞.家树笑道:姐姐好興致!秀姑忙道:那来的花?家树道:就在医院里借的.秀姑道:跟谁借呢?家树道:跟花借的,就说各位閑花閑草,我樊家树借各位一用!秀姑低頭笑.家树笑道:姐姐读得什麼書,别藏了,我早瞧见了,刘香女,對吧?也給我瞧瞧.秀姑一怔红脸摇頭.家树笑道:關大叔睡得香,别叫醒他。说着自拉了张椅靠窗坐下.家树又道:姐姐读過什麽書?秀姑道:那读了書?不過是认識些字,都是爹爹教的,也带着读過几本,平常瞧一份小报,一半看,還得一半猜.家树道:姐姐看的那書,没多大意思,姐姐一身好武兿,我明天带本姐姐一定爱看的来.秀姑笑道:谢谢樊少爺.家树道:區區小事何足挂齿.秀姑平聲道:是!借書是小事,但大事呢?大恩不言谢,但叫我如何报答!秀姑说完颦着眉竟又盈盈欲涙,拿手佯装理耳朵边垂下来的一络鬢髮.家树瞧见忙站起来道:姐姐這樣的蛋脸,鬢髮正是该收到耳後贴着才好,要是能插支簪子或者带朵花,一定更好看,我也去给姐姐借朵花来.秀姑一聽又变脸,别過身子不理,這人不得一時调笑,馬上渾说八道的!
家树看着自讨没趣,百无聊赖走到櫃边,把琺瑯罐旁的药水瓶子看了看,见瓶子里药水已经去了半截,找话说道:喝了一半了,這一瓶能喝几回?其实瓶上贴着好好的纸標,每日三次,每次二格,根本用不着再問.他拿话掰着,秀姑仍是不理,只把關寿峰枕頭被子单子掖掖攏攏,家树自顧俯身審了關寿峰几眼,自問自答的說:關大叔还睡呢,我不驚动他,我回去了,我走了.他说走字時,拿眼瞟着秀姑,眼裡笑意满满,秀姑冷着脸装没瞧见,家树没辙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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