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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0-16 13:04:33| 人氣163|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啼笑因緣第四回<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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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树一见秀姑喜出望外,把上天橋找鳯喜逛廠甸的念頭,又給抛到九霄雲外.他那閑帮渾凑的性子便是如此,见了眼前這個,就掠了剛才那個.秀姑明显消瘦了许多,一件寬垮的舊竹布長衫裹着身子,散着一把焦黑的長髮,用条布绳拴着,兩鬢垂落些零亂的髮丝.一张水梨白的鹅蛋臉龎竟走樣得枯黄憔悴,讓人记不得前些時的楊枝柔軟圆潤丰秀,人也显得怯憐憐,少了幾分落落大方.把一只缺了角的瓷碗藏在身后, 眼里溼红红的,倒像才哭過。家樹吃了一驚,不由生起几分難捨,笑道:可巧,關姐姐!我正尋你和關大叔来着.關大叔搬家也没通知我,害我好找了一陣,今天就是特别尋着来,這一向好嗎?我可想死关大叔了!秀姑面带颦愁地道:真是抱歉,搬得太急了些,没来得及告诉樊少爺,爹病了,病得挺厉害,看過好几回大夫,仍是不见好。说到這儿,把兩道蘭草眉锁着,眉尖几乎聚攏在一处。家树是個憐香惜玉的,輕聲道:大姐姐出来是有别的事吗?若没其他事,這会就带我去见关大叔,行嗎?秀姑道:本来是想給爹買碗粳米粥,出来转了一圈,也没瞧见平时賣粳米粥的挑贩,可能晚些時才来.那麼,我給樊少爺雇輛车!家树道:很遠吗?秀姑道:倒是不遠,拐过一个胡同就是。家树道:那還雇什麼車呢?一塊儿走吧!说着忘情地拉扯秀姑的衣袖,秀姑腼腆的摇頭,家树當下方觉失態,訕訕地伸了伸舌頭,讓秀姑走在前面。

家树见她低頭悶走,始终不願多话,似乎心事重重,也收斂起笑容.走到胡同口,秀姑猶豫了一会方道:胡同里髒得很,刚才還是该雇辆車.家树道:不要紧的,我平常就不大爱坐車,我的鞋来時早踩髒了.秀姑回身鬱鬱一笑,继續低着頭往前,忽然把頭抬了,愁惱詫异地道:哎,我把自己家門错過了都不知道。家树微哂着望她,秀姑颊上刹時两抹绯红,把瓜黄黄的脸色潤了潤,家树心底觉得好得多了。秀姑绕回頭,将家树帶到一户泥磚青瓦的黑木門邊,泥磚全斑斑剥剥露出夹墙里的爛稻草,屋顶的青瓦也碎裂了大半,掉的满院都是.秀姑将虚掩的門轻推了推,和家树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是個假四合院,只有南北兩面房,東西都是土墙.西墙邊有個剃头挑子,一担架个破锈的铜臉盆,底下有个小泥爐,另一担是支短腿矮凳,凳底三隻抽屜,中間横了根扁担.這樣的剃头匠北京城里常见,穿街走巷給人剃头刮脸掏耳朵剪鼻鬚,捏筋骨.剃頭挑子旁是一大落草垛.几只野雀儿叨食着草里残剩的黍粒.家树心想,關大叔和秀姑就住這儿?是不是另有外人一處?也不便問秀姑.過了門楼,拐進南屋子窗下,窗口就听见隐约几声低沉的哼吟。家树衡量連關大叔都出了声喊,必是疼痛得不比尋常.門上挂着幅粗布穿竹枝厚門帘直遮到地,秀姑對着門帘里道:爹!樊少爺来了。只聽见寿峰哑着嗓回道:说的是樊家树?家树道:關大叔!是我。来看你了。關寿峰道:呵!你可来了.嗓音放開了些,仍似颇为费劲儿。家树紧跟着秀姑進屋.秀姑却攔在門帘前矜声道:樊少爺!请在外頭站一会,我得先拾掇拾掇,爹病着屋里乱得很。家树略觉生分,此事大可不必,他是个稍稍冷了脸就难受的.但打從剛才到现在,秀姑脸上总有份凛凛不可侵犯,從前並不是這樣.送她的那些花布衣裳也不见她穿着,莫不是有何难言之隐?既是先不让進,就不進吧!家树在門外等着.秀姑進了屋,只听屋子里碗罐器具挪移的些微聲響。停了一会,秀姑一手理顺鬢捎在耳後,一手抓着門帘笑道:樊少爺!请進。家树進屋,迎面僅只一张床,床上靠墙叠了一床破棉被,關寿峰偏头靠在上面,半身穿了件旧蓝布夹襖,底下是件褴褛不堪的汗衫,露着半截手肘,才月把光景,竟瘦如隆冬两根枯柴.身上爛瘡的臭味难闻,腰上盖着红底白菊花的髒單子,家树一眼認出是從前秀姑房前的門帘.

家树走到寿峰跟前,寿峰突然目光微炯深望着他道:樊少爺何必走這一趟,我是将死的人了,那里死了那里埋,實在不值得挂心,你是如何找来的?家树见他兩腮凹陷颧骨高撑,眼眶就剩蠟黄發黑两丸皮洞,那里还有个人形!家树眼涙撲蔌落了一臉,掏出一张五塊钱的票子,将手中一路提的耳罐一併塞在秀姑手上道:别等賣粳米粥的挑贩了,趕紧上糧店去秤几斤,切点肉来,這盒裡是只不値钱的破罐子,米買回来就先装在罐裡吧.秀姑望着家树,淚眼盈盈接了钱搁下罐子自去買米.家树四下一瞧,屋裡家徒四壁什麼也没有了,就剩一竹簍子破碗破瓢土炉灶,拿张旧报纸盖着,一张缺腿的小木桌,拿石頭垫着桌腿.桌旁泥地上铺了张破草蓆,底下摆着些乾禾稈,想是秀姑的卧床.木桌的裂缝上插着几支信香,想是怕家树闻不得屋里腐臭不潔,才点上的,桌上却有几個零铜子,壓在一叠印了蓝字的白纸上,家树拿过仔细一瞧,是一叠子當票,屋裡的東西显然全當光賣光了.

家树回身见關寿峰早已泪流满面,禁不住抱着他放声大哭起来,兩个人對泣竟一发不可收拾.家树哭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你怎麼就不来找我呢?寿峰道:人生自古谁無死,到頭来都是這一场,熬着也就过去了,那好拖累朋友呢.家树起身道:關大叔這病非立刻送医院不可.你信得過我吧,我得把你送洋领事馆那儿的德國医院去,指不定打上几针住个一两天就全好了,我看你是給染上了.我正有朋友在医院里當差.不能再耽误了,我去找辆汽車,马上就送去.寿峰呆望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家树急着叫車,不等寿峰答话,掀了門帘往外跨,秀姑正回来,手里提着半布袋米.家树道:关大叔得住院,你給大叔收拾点东西,缺什麼就添点,若还欠些煤麵零碎小账,就用刚才剩的钱先擋一擋,回頭叫了車你也一塊儿走.医院的二等病房可以住人,其他的等我回来再看.说话口气竟像家的主子,秀姑站在那儿脸上一陣冷一陣热上来, 獃楞在原地瞧家树身影去遠.

關寿峰靠在破棉被堆上,彷彿黄梁大梦般望着門帘,這小兄弟行事神出鬼没出人意表,跟他相识相交但憑江湖豪氣,也没指望什麼,早看破了伸頭一刀缩頭一刀,死便埋我,就是不放心秀姑.有钱王八坐上席,落魄的鳯凰不如鸡,秀姑没親没故,若是没個好人家,将来白白給糟蹋了,就是做了鬼也难安稳.正胡乱想着,秀姑走前来,頭髮已经稍稍打理,把支竹筷齐齐断作兩截,盤出一只織女梭,换了身细布白褂黑布裤.用那红底白花的单子,把些换洗衣裳打成一只包袱肩着,鬢脚也拿水捫顺捫贴了,露出一弯美人尖儿,两泉深井般的眼,珠圆如带皮荔枝般小嘴,面容竟是光鮮许多.寿峰道:閨女,都收齐了?秀姑笑道:我們那有東西收,就几件衣裳.一转身瞧见家树交待盛米的那口罐子還在地上,秀姑弯身提起放上小桌,顺手将外層包的报纸拆開.先是個金线丝绸織锦盒,再打開瞧,那裡是装米的破罐!盒子裡铺着软黄细缎,端端正正摆了一只黄地石榴百鸟掐丝鬥彩琺瑯双耳盖罐,她是識货的.秀姑一时看傻眼,身子臊得热上来.上廠甸買古董的不是洋商就是軍閥,要不是些财主政客,專搜些落魄王孫公子哥儿败家剩的古玩珍寶.他送這样値钱的東西是什麼意思呢?秀姑忙将錦盒报纸仍旧包好,也藏在红底白菊花包袱裡.

寿峰见她背着身不知搓弄些什麼?問道:閨女,你那是做啥?秀姑道:没啥,樊少爺給的一口米罐,我先收着.寿峰彷彿突然想起,又道:小兄弟如何知道我病了?是你在街上無意間碰上他,還是他听说我病了,找上門来的呢?秀姑暗想,若说無意間遇上,人家一番好意,倒給抹煞了,见了面那份热心热肠也給冷损了。就说得真切些,好讓都将這份情惦记着,遂道:人家聽说你害病,特意前来探望,那能那样巧,随随便便路上就能遇见呢?寿峰听秀姑一说,沉吟不语.黑木門外呜啦呜啦汽车揿了两声喇叭,家树奔進来道:都收拾齐整没有?医院都安排妥當了,大姐姐晚上可以住病房裡,也好有个照應,外國医院三餐营養好,大姐姐一併養養身子.秀姑别過脸缓缓说道:樊少爺出去不過两個時辰,连医院都安排好,真過意不去.说着脸上兀自又烫红了,幸而别過了脸家树必是看不见.家树做了几样大事,還了他志高胆大的癫性子,笑道:姐姐太客气了。關大叔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關大叔的病就是我的病,關大叔住院就是我住院!要说作一点小事,姐姐心裡就过意不去,那往後姐姐有得過不去的!秀姑变了脸低頭不理他,抿紧了唇颦眉咕噥了几句,聽也聽不清楚.關寿峰看在眼里好不歡喜,拿老眼瞅着秀姑.家树不明究理,大喇喇催道:走吧走吧!说着俯身吸飽一肚子气,撑了两臂就去抱關寿峰,豈知拉扯半天挪他不得.病人看似瘦损,恰是最沉的,關寿峰人高马大又是练家的,光那身骨架也需两个壮漢来抬,那裡是家树動得.秀姑拦着笑道:你别忙,我来!秀姑将包袱沉鱼落雁低頭一肩,套上胸前,再把一床被褥捧給家树.替寿峰整整夹襖,将两袖轻轻揎起,露出玉潔滚圆两隻胳膊,将寿峰坐盤整个扶起,纎手弄雲柔柔一托,微扭着盈盈一握的靈蛇腰肢,翻掌就扛上了肩,揹出屋子,行走時香風细细竟毫無吃力之感.父女兩人身手俐落霎時就到了车邊.

家树氣喘吁吁追出,一边把被褥送上,一边開车門讓關寿峰半躺上前座,一边偷拿眼睛眄着秀姑.看她清雅端方一個姑娘,以為最多是把空竹一抖千轉不墜,或者练些飛簷走壁凌波仙子輕功,不料氣力也是大的,看来不可随意轻慢,那粉拳头搥打在身上,還不知什麼滋味?家树不禁又慕又敬,本想再一顿姐姐长姐姐短的胡言乱语,自收了嘴.

台長: 戴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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