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個人不知不觉又走到圆洞門口，鳯喜想鬆了指頭，家树不依，在她裙邊勾得紧紧的．鳯喜低低道:還走回去麼？家树把指劲略使，鳯喜不防倾前了些，就靠在家树胸前．家树揽着她，鳳喜身后是凄凄古血生铜花，幾回天上葬神仙的坛門，和嵌在上頭的铜琐．陽光斜斜筛了点进来，把鳯喜的雙環髻印在红墙上，彷彿一只向壁印狐踪的小獸，正掠过墙頭，不知給谁追着．家树把手搁在她的圆髻上輕撫，鳯喜道：你還没有说你喜不喜歡我的新衣裳，我刚学着梳的頭，你為什麼没有誇我好看呢？你不誇我好看，我就要認為我是丑樣的．我是丑樣的麼？家树把唇碰在她的髻顶，一迳沉默着，鳯喜在他胸前揉了半天，道：不好看麼？不好看麼？我問你话，你偏不回答，你也是不講理的．家树嘆了一口長氣，把左手腕從袖口里挣出來道：過九點了．鳯喜一聽推開他道：可不真要走了，六点多鐘说话一说就到了九点嗎？过得這樣快．家树道：明天我們清早还能不能這樣见面呢？鳯喜道：我也想，可是這個時候出門，都是要譲人給閑话的，我還得依着我媽．家树道：白天里呢？無论如何，白天總是可以见面的吧？我得等到你給我的信儿．鳯喜笑道：是啊！既然很快就得再见上一见，為什麼今天老不願散開？家树道：你是说我不願散開，那麼你呢？鳯喜道：你是知道的．家树道：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你想什麼我如何能知道．鳯喜急得又臊红了脸道：不同你说了．家树笑道：好吧，今天就這樣散了，明天早上，我還在這儿等你说话．鳯喜想了一想道：明天可能不成，太快了些，後天吧．家树道：不成，就明天，若是後天早上才见面，我得多悶上一天。鳯喜噗赤一笑：我就知道你不成，好！你明天等我的喜信儿．家树仍依依不捨：就有喜信儿了嗎？有這樣早嗎？鳯喜笑着一低头，人向後退些，躦出家树胸口，往前走了好幾步，回頭瞅了家树一眼道：你這人总是這樣繞来繞去，我真不和你说了．说完抱着自己的胸跑起来，杏黄的衫子和褶裙都掀起一小角，她忙拿手抓住裙，她跑得又急又快，眼看髻子就要跑散了，又分出一手去按住髻子，家树心醉得忍不住追上去，追到身邊笑道：你跑什麼呢？鳯喜道：你老说不完话，我怕你還得拉着我说，明儿你等我．也不把身子轉过來，只斜睨着家树噘了個嘴又跑遠了．家树站在原地，風里翦翦都是她睨眼的笑，晕粉的腮帮子，讓人疼的背影，今生今世，如何能忘得了她？家树忽然心頭慌亂，他得趕紧把她带在身邊．家树看鳯喜漸行漸遠，直待望不见了，自己才走出了壇門．
一出壇門就像離了他的天上人間，此時回去必是招一顿盤查，原是说了要到清華大学．表哥表嫂都是骨牌一響，眼目精亮的，就是冷锅子，也蹦得出一個热栗子來．鳯喜的事咬死都得糊得風雨不透，要不是更容易鬧出事，他早搬家了．早知先就不该搬去！但谁知会遇上鳯喜？总之得找個地方混過半天時光，要不乾脆趁空去廠甸海王村找关大叔！家树主意既定，坐了電車朝廠甸去找．
廠甸若不逢過年初一十五廟會，平常人並不多．家树在和平門外琉璃廠下了電車，没走多遠就到了海王村公園．村口先是一家古董攤，一架架全是陶太太要的那類珐琅盖罐，家树瞧见一只黄地石榴百鸟图雙耳罐显得别致，想着若是那天和鳯喜有個住处，就買只回去給她装一罐子杏片话梅水果糖．现在既是表嫂要，走时就給拎一個，也好说同學拉着逛廠甸，要叉開话题就不難．何况地方是表嫂主動透露的，自己一定會来找，應该早在表嫂预料中，不妨将计就计，就拿關大叔掩護鳯喜，和關家父女反正是四海朋友之誼，交個天橋的拜把，也算不得什麼了不得的事．當下付了钱裹了盖罐提着．家树一家一家的瞧，槐树底的摊上插满了五彩纸和细竹籖糊的風車，有些紮了大架子撐在半天上，几十個一起转着，人举在手上迎着風跑一定是有趣，鳯喜不知会多喜歡！她那身子真该出来多走走，雖是在天橋，她根本只守着沈三弦和茶攤，就是别的雜耍棚子也很少去，更别说是海王村．這儿不只好看好玩，又有寶物能買回家．家树是個爱買的，但凡看见鍾意的東西，他是一定要買回去天天赏玩．走過兩家字畫摊，香烛摊，有一摊賣面具，大胖的红西瓜脸挖着白的大眼睛，也有白的鬼面，畫着青的獠牙．他又想買一面去躲在天壇回音壁后嚇鳯喜，她一吓着了必撲到他懷裡來打他，挨她打的滋味妙不可喻！到了鳯喜跟前，他成了爱讨打的人，她要打正好捉了她，否则還不敢造次．一念起鳯喜，家树不想找空竹摊關大叔了，反正也没瞧见有什麼空竹摊，也许平時不是天天在這儿，直打算跑到鳯喜家去，或者上天橋，把她拉出来，給沈大娘一天的钱還不能出來麼？
樂器摊上一个戴瓜皮帽的年青小伙，弹撥着一板梧桐木的日本琴，好像是叫大正琴，日本兿伎賣唱時也弹着，和另一種同三弦子相似的三味線．家树耐不住了，匆忙提着盖罐回頭走，打算直接雇车拉去把鳯喜找来．前頭见個玻璃料器攤，挂着些翠滴晶瑩的瓔珞珠串，有一串上拿金丝穿着兩片金锁，家树呆了呆，叫拿下來瞧，端在手里看，一面篆着四個字不離不棄，另一面也是四個字宜室宜家．家树心中一動，想着鳯喜带在颈上，襯杏黄的衫子自然是好看的．忽然有人低低的叫了一声樊先生，家树回頭看，却是关寿峰的女儿秀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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