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 最初是記憶深底的聲符地圖後來改為迷路 稱為知識份子的人應該沒有睡覺和沉默的權利 你呢?是要過了頭的政治熱誠不分黑白選邊抑或是明辨是非挑戰權威的業餘者精神(薩依德) 圖為小諼作品--天宮壇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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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公平，不是讓每個人都拿到一樣的東西，而是當你不知道自己會變成誰的時候，你依然願意接受那個分配的結果。」

雜貨店的後院不只有回收的酒瓶，還有我們收留的流浪狗。

在全盛時期，家裡同時養了五、六條狗。歷年以來的牠們體型南轅北轍：有高大的黑色土狗，也有像吉娃娃那樣的小型混種犬；有正在發育的貪吃幼犬，也有動作遲緩的老狗。

前面提過祖母在賣雞蛋時，隱約有公平與正義的想法，但是每顆雞蛋之間的差異其實不大，也就是客人其實也不會太在意，但是公開展示的那一部分卻是公平的基礎。

每天的餵食時間，就是一場關於分配正義的實驗課。

 

非齊頭式的平等

如果讓我來分狗食，可能會拿五個碗，每個碗裡裝一樣多的飯(是的，我家的狗都會吃飯或米糠)。這叫做「平均分配」，在數學上最簡單（總量除以 N），但在現實中卻最殘酷。

因為大狗吃不飽會去搶小狗的，為了避免這樣的爭執，最後強者恆強，弱者餓死，可行之道就是分開牠們。

但小狗吃不完時，要放到有時間處理可能食物都壞了，浪費。

祖母不懂政治哲學，但她拿著那鍋混合了剩飯與肉湯的狗食，並不是平均分配。

她會先觀察。

那隻剛生完小狗的母狗，需要最多的營養，所以給最大碗；那隻老得走不動的狗，牙齒不好，祖母會挑比較軟的肉給牠，雖然份量不多，但那是牠能吸收的極限；而那隻最強壯、最會搶食的黑狗，祖母反而會最後才給，而且會一邊敲著牠的頭一邊罵：「你最胖，少吃點。」

在祖母的分配邏輯裡，滿足需求 (Need) 優先於數量(Quantity)的平均分配。

無知之幕與羅爾斯

多年後，當我讀到約翰·羅爾斯 (John Rawls) 的鉅著《正義論》(A Theory of Justice)時，我驚訝地發現，這位哈佛大學哲學教授所提出的”無知之幕 (Veil of Ignorance)”，竟然與祖母餵狗的智慧不謀而合。

羅爾斯提出一個思想實驗：假設我們在投胎到這個世界之前，都躲在一塊布幕後面。我們不知道自己出生後會是富翁還是乞丐，是聰明還是愚笨，是強壯的黑狗還是瘦弱的老狗。

在這種無知的狀態下，如果你要制定一套社會分配規則，你會怎麼訂？

你一定不敢訂”強者全拿”，因為你可能會是那個弱者。

你也不會訂”完全平均”，因為你可能會是那個需要更多資源才能活下去的弱者。

你會選擇一套”讓最弱勢者也能得到最大利益 (Maximin Rule)”的規則。這就是羅爾斯著名的”差異原則 (Difference Principle)”。

 

祖母的差異原則

祖母的餵食策略，正是差異原則的實踐過程。

她允許分配的不平等（大碗和小碗不同），但前提是這種不平等必須對最弱勢者有利。

她給母狗多一點，是因為母狗要餵奶，這對整群狗（包括幼犬）都有利。

她壓制強壯黑狗的進食順序，是為了確保老狗和小狗先吃到，避免被搶食。

有一次，我問祖母：「阿婆，那隻黑的在那邊叫好大聲，不給牠吃嗎？」

祖母淡淡地說：「牠有力氣叫，就餓不死。那隻不出聲的，才最危險。」

這句話震驚了我。

在現代社會，資源往往流向「聲音最大」的人。但在祖母的正義論裡，資源應該流向「最需要」的地方。她用那支分配食物的鐵湯匙，在後院裡建立了一個良序社會 (Well-ordered Society)。

 

最佳化分配的數學

如果用數學的語言來說，這是一個有約束條件下的最佳化問題 (Constrained Optimization)。

目標函數 (Objective Function) 不是讓某的一隻狗最肥，而是讓存活率最大化，或者是讓群體的總體健康度最大化。

而約束條件 (Constraints) 就是那鍋有限的狗食。

祖母在分配時，腦中進行著複雜的動態運算：

$x_1 + x_2 + ... + x_n le text{總飯量}$

且必須滿足：

$x_i ge text{第 } i text{ 隻狗的基本生存需求}$

她知道，如果只追求效率（把飯倒在地上讓大家搶），那是最快的方法，但那是叢林法則，不是文明。

文明的數學，是為了修正自然的殘酷而存在的。

 

舌尖上的公平

如今，我們討論稅收、健保、社會福利、食物消費中的正義與責任、生產者權益以及資源分配等等題目時，有些爭論往往充滿了艱澀的術語，而其實行是要在制度(事理領域)的設計與執行上，兼顧物理(資源屬性)以及倫理上的要求。

在我看來，一切的爭論都可以回到嘉里村那個後院餵狗的一餐開始。

當我們在分配資源時，我們是閉著眼睛讓強者去搶？還是像祖母一樣，看見每一隻狗的差異？

我們是否能體會，自己也可能有一天會變成那隻老狗，或者是那隻需要奶水的母狗？

祖母沒有讀過羅爾斯，她甚至一生之中可能沒有聽過甚麼是”正義” (justice)，她理解公平是基於不同角度的分配。當她把最後一塊肉，輕輕放在戶外，要給那隻缺了一條腿非我家的流浪狗時，我不知道哪一本哲學書上會寫下這樣的分配。

數學不只是計算數字，數學也是計算人心的變化。

而在這場關於公平的計算裡，祖母演示了要怎麼算得準的基本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