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愛」經常被視為無害,但在某些情況下,它會轉化為另一種形式的權力操作。小 punch 猴的爆紅是一個足以示範可愛如何被制度重新編碼的案例。牠的形象被全球網絡持續觀看、複製、引用、再生產,而每次觀看都進一步鞏固人類對其生命的佔有。可愛在這裏是一套運作邏輯,使觀眾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接受剝奪自由的合理性。
小 punch 猴的故事始於一個創傷背景,牠被母親遺棄,缺乏穩定的依附關係。動物園的環境令牠的行為模式變得依賴外物,而攬住公仔的舉動更被視為可愛象徵。這個行為帶有創傷後的自我安撫功能,但在網絡循環中,創傷成為吸引力的一部分。影片以「令人心痛」為標籤,但所謂的心痛只是一種流量語氣,觀眾透過感受微弱的不忍來獲得自我安慰,卻沒有任何有效行動指向改善牠的處境。悲傷在此只是提升觀看率的手段。
可愛成為暴力的關鍵,在於它掩蓋了動物園制度的結構性問題。動物園以保育或教育為名,實際將動物從自然生態抽離,再塑造成可供觀看的文化符號。小 punch 猴被觀看得越多,牠越不能被理解為一個具自主性的生命;牠被理解成流量單位、被動內容來源、情緒素材。觀眾透過牠來獲取輕鬆、療癒或好奇,這些情緒本身使制度得以運轉。觀看越頻密,既有的環境安排就越被合理化,甚至被美化成一種溫柔的陪伴。
網絡的算法結構加速這種暴力形式。牠的一舉一動被轉化成短片,經由標題語氣、剪接手法和背景音樂重新敘事。觀看量越高,影片就越被推送;推送越多,牠的命運越被鎖在內容生產鏈中。這一過程無需任何惡意,卻可以在沒有施暴者的情況下完成暴力效果。人類的參與以點擊計算。點擊是一種無痛的參與方式,但其後果卻是對生命的持續消耗。
商品化是另一個關鍵面向。小 punch 猴攬住公仔的行為,被零售品牌轉化為可供購買的商品,象徵生產鏈正式接管牠的形象。當一個生命的行為可以被複製成商品,其自主就進一步被消解。牠的存在被重新定義為一種可以代表「可愛」、「溫暖」或「治癒」的圖像。品牌與網絡共同將牠的痛苦轉化為一件可流通的商品,這種轉化本身就是權力的極致表現。
小 punch 猴現象揭示現代媒介文化對弱勢生命的處理方式。可愛可以暫時令觀眾忘記制度問題,但制度不會因為可愛而消失。可愛反而成為一層柔軟的外殼,隱蔽人類的佔有欲、凝視欲與控制欲。觀眾相信自己被觸動,於是忽略所謂觸動其實來自剪接與標題。人們從悲劇中獲得的感受越強,就越傾向接受悲劇的存在,這是可愛暴力最隱蔽的機制。
這個現象無法透過改善個別飼養方式來解決,它涉及的是一整套社會如何觀看、如何敘事、如何消費的結構。小 punch 猴被視為可愛是因為觀眾需要一個可愛的出口;牠的創傷被視為感動是因為觀眾需要情緒調節。牠的生命成為內容,原因是算法需要穩定供應。當可愛成為一種吸納焦點的語氣,它就擁有形塑現實的力量,現實在這裏就是牠的命運被固定在觀看迴圈中。
小 punch 猴現象提醒我們,可愛不是天然善良。當可愛被制度吸納,它就可能轉化為一種柔性的暴力,使剝奪自由變得容易接受,使創傷變得合理,使生命變得可被複製與消費。真正令人不安的是連同情也成為流量的一部分。可愛帶來的是將弱者更深地嵌入人類文化結構,使牠失去被理解、被尊重、被解救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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