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一個極為重視感情的人而言,面對一段宣判死刑的友情,是一件殘忍而又莫可奈何的傷心回憶。
我在這裡的第一年,一次宴會裡認識了一位學長。那天酒足飯飽之後,一堆台灣同學到學校酒吧聊天,我一時興起,跟隔壁女生談起手相,然後就著她的手看啊看的,開始大放厥詞。這時我看到一位學長,笑咪咪地看著我們這邊,我心裡開始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後來學長告訴我,他會命相,包括八字及手面相,是真的拜師學藝學來的,以前在台灣還擺過攤幫人算命。我心想,真糟糕要被兔槽了,但是學長沒有兔槽,反倒是他還教我幾招,當場也幫我算了起來。
我一直對人,或著說人性的觀察,有著莫大的興趣。總覺得越能多了解一點,就越能滿足心裡無窮盡的求知慾望。從小我就對我爸爸媽媽對人的敏銳觀察力感到非常佩服,常常他們只看過一次,就跟我說某某人不可靠,過不久,我便會發現這個某某人的確靠不住。我一直都希望能具備這樣的能力,所以當我知道學長懂面相時,我就非常想學。剛好有幾個朋友,也對這東西很感興趣,於是我們一夥人,就正式向學長拜師學算命。
一開始我們先學八字,從五行生剋變化開始,慢慢學到排八字,時而再穿插著學手面相,每個禮拜上課一次,都在學長家上。因為上課的時候,常常要拿自己作為例子來驗證所學到的東西,所以上得久了,幾個同學之間越來越熟,對彼此的了解也越來越多。上課的時候,常常也是大家坦誠面對,互相關心的時候,就著提出來的例子,學長從面相或八字的角度加以解釋,到後來,彼此間真的有一種手足兄弟的感覺,有什麼心事,大家都會在上課的時候,提出來跟大家討論,希望能從命相學的觀點,得到一些指點。
在那半年多的上課時間,我覺得很快樂,因為出國之後,還能有這樣的一群朋友,真是難得。這樣的光景,一直持續到第二年的某一天。
有一次我負責辦一個餐會,因為人手不夠,我請學長的老婆也來幫忙。餐會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外面忙著找人借鍋子,經過學長家,我心想也可以去試試運氣,便上樓去借了。學長不在,他老婆好心借了我一個鍋子,因為那時已經九點多了,我還沒吃飯,所以她就留我吃了碗飯,我隨口扒了碗飯,便匆匆告辭準備再去別的地方借東西。
第二天,幾個人(包括學長老婆)在廚房裡忙著煮飯,我則和我的秘書,財務到會場去佈置場地。到了晚上快要開晚會的時候,廚房的東西還沒完全搞定,我正忙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腦子裡還在構思待會的介紹詞,學長老婆借了電話打給學長。那之前,我已經分配好了工作,這些來幫忙的人,到餐會時要準備倒茶水,我的財務則在門口負責收錢。
那時學長老婆正在跟學長約晚上要怎麼來,但忽然他老婆說學長要跟我講話。我接了電話,學長劈頭就罵道:你為什麼叫我老婆收錢?怎麼可以叫我老婆負責這種事?我正聽得莫名其妙,他接著說:你自己沒能力就算了,幹嘛還把我老婆拖下水?你昨天還鬼鬼祟祟到我家拿了個鍋子就跑?這時我也氣了,還有很多事要忙,我不想跟他多說,我回答:那不然你想怎樣!然後就把話筒交還他老婆,匆匆地帶著財務,忙著把食物弄到會場。
後來學長沒來,他老婆也早早就走了,雖然我完成了一次很成功的晚會,心裡還是有些不愉快。我的財務這才跟我說,那時他有聽到學長老婆跟學長說的內容,他老婆說謊。原來,學長要他老婆出去接他,然後兩個人一起進入會場,可能是學長老婆不想出去接他,於是騙學長說她要負責收錢走不開,學長火了,我也就成了代罪羔羊。
我心裡想,不管怎樣我也有錯,沒能管住自己的脾氣,是我的不對。於是第二天,去還鍋子的時候,我客客氣氣地先道歉,再感謝學長老婆的幫忙。學長開的門,他沒叫我進去,只從門口接了鍋子,我還站在門外便看到他馬上打開鍋子檢查有沒有洗乾淨。我那時心涼了一半,於是匆匆告退,再去其他地方還東西。
從那之後,所有同學會的聚會裡,學長再也不跟我說一句話,再也不正眼看我,我跟他打招呼或寫email,他也從此不再回。我不只一次主動地跟他講話,換來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冷屁股,命相的課也就此不了了之。雖然學長的老婆還是一樣客氣,但是只要學長一出現,她老婆便立刻靠向學長,態度也跟著冷了起來。
學長畢業口試通過的那一天,我寫了一封email想邀請學長去吃頓飯,一方面想慶祝學長順利畢業,另方面也想把昔日的恩仇就此做個了結。還是一樣,學長連回都沒回,不久後就去了美國做博士後研究。
我一直不解,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一段原本美好的友情,變成了這樣反目成仇的敵對關係。我問了很多人,都沒能得到讓我心服的答案,後來是在爸媽來的時候,他們告訴我,或許是因為在餐會的前一天,我在學長家吃的那碗飯,引發了學長後續的一些情緒變化。
我後來想,人一生中的朋友,也許就跟錢財一樣,能擁有多少,享有多久,都是早就註定好了的。或許我上輩子欠了這個人的債,這輩子他來討債,債還完了,緣分也就停了。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但是即使在寫這個故事的現在,我心裡仍然不免感到難過。不過,我就是這種重感情的人,也許將來在人生的路上,我仍然要面對好幾次被判死刑的友情,我還是寧願自己飽受傷害,也不願意成為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附圖擷取自Georges Seurat的Bathing at Asnieres。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