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雪，和我們的青春》完結篇
第五章｜雪融化以後
博士畢業的那一年，芝加哥的冬天依然很冷。
可是我們的心，卻已經開始暖了起來。
先生終於完成了博士學位。
身邊幾位一起讀物理的朋友，也陸續順利畢業。
那些曾經一起熬夜、一起討論研究、一起為論文傷腦筋的人，如今終於可以把博士生涯暫時放下，開始人生下一段旅程。
於是，我們決定好好慶祝一次。
那一天，我們去了芝加哥中國城。
一群年輕的博士生、太太們，還有朋友們，圍坐在一張大桌子旁。
桌子的正中央是一鍋熱騰騰的鴛鴦火鍋。
一邊是香辣的紅湯，一邊是溫暖的清湯。
外面的天氣冷得讓人直打哆嗦，可是火鍋一端上來，大家立刻熱鬧起來。
有人涮肉，有人夾菜，有人被辣得滿頭大汗。有人一邊吃，一邊講著博士班的往事。
「你還記得那個實驗嗎？」
「怎麼可能忘記！」
「那時候我真的以為畢不了業了！」
大家笑成一團。
我看著先生和他的朋友們，突然覺得很感動。原來那些熬過去的日子，真的已經成為過去了。吃完火鍋，我們又去唱 KTV。
那晚的大家，好像突然都卸下了博士生的身分。
沒有論文，沒有研究，沒有實驗數據，沒有教授，沒有截止日期。只有音樂、笑聲和一群即將各奔東西的朋友。
有人唱得很好，有人唱得五音不全。
有人拿著麥克風唱得非常投入，旁邊的人笑到快要倒在沙發上。
我坐在一旁，看著他們。
心裡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我們真的要畢業了。
不只是先生，而是這一群人，一起從博士生涯走到了出口。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可能是我們在芝加哥最後一次這樣聚在一起。
因為博士畢業，就意味著離開。
有人要去東岸，有人要去西岸，有人找到學校，有人找到研究工作。
而先生，也已經收到了一個新的機會。
新墨西哥州。
我們即將跨州搬家。
從芝加哥，到一個我們幾乎完全陌生的地方。
離開以前，牧師也帶著我們一起查經。
那段時間，我特別珍惜。
牧師不是只在主日講道。
他也願意坐下來，和我們一起讀聖經。
我們一節一節地讀。
有時候談信仰。
有時候談婚姻。
有時候談人生。
有時候也談我們即將面對的未來。
先生已經受洗。
他的生命和以前很不一樣。
可是面對搬家，他仍然有許多未知。
新工作會怎麼樣？
新城市適應嗎？
研究順利嗎？
我們會住在哪裡？
孩子出生以後呢？
未來有太多問題。
牧師對我們說：
「你們不用知道每一步，只要知道下一步往哪裡走。」
我一直記得這句話。
因為那時候的我們，真的不知道未來。
可是我們願意相信。
最後一次去朋友家查經時，外面又下雪了。
大家依然來了。
有人帶著玉米排骨湯，有人帶著香腸炒飯，
有人帶著戚風蛋糕，桌上又是一大桌 potluck。
我看著那張桌子，突然想哭。
這些年，我們不知道一起吃過多少次飯。
教會的聚餐，家庭查經，火鍋，
KTV 前後的宵夜，朋友家的晚餐。
那些食物其實都很普通，
可是現在想起來，每一樣都帶著記憶。
因為食物會吃完，聚會會結束，
可是一起走過的歲月，不會消失。
那天查經結束，大家一起為我們禱告。
我低著頭，眼淚慢慢流下來。
有人為先生的新工作禱告。
有人為我們即將到來的孩子禱告。
有人為我們跨州搬家禱告。
有人求神保守我們在新的地方建立家庭。
我握著先生的手。
突然想起我們剛來芝加哥的時候。
那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
先生只是一個在讀博士班的年輕人。
而我，是一個辭掉教職，陪著丈夫來到異鄉的年輕太太。
我們不知道這幾年會發生什麼。
如今，我們要離開了。
先生帶著博士學位，我們帶著信仰，
也帶著一個即將出生的孩子，
更帶著一群朋友給我們的愛。
搬家的前幾天，我開始整理家裡。
一本一本書放進箱子。
衣服一件一件收起來。
廚房裡的東西也慢慢被裝進紙箱。
我看到那本 ESL 課本，手突然停了下來。
那是我在 Truman College 上課時用的。
我想起那位幽默的猶太老師，
想起他抱著吉他唱歌的樣子。
想起我和朋友一起坐地鐵去上課，
想起芝加哥的雪，
也想起那些陪我一起學英文的朋友。
原來一本舊課本，也可以裝著一整段青春。
我又找到幾張教會活動的照片。
照片裡，有一起查經的朋友，
有姐妹們的笑臉，
有我們吃 potluck 的餐桌，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端著熱湯，
有人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我一張一張看著。
忽然明白：
我捨不得的，其實不是芝加哥。
我捨不得的是人。
是那些陪我一起生活的人。
最後一天，我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窗外的雪已經開始融化。
地面上露出一點黑色的土地。
我忽然想起剛來芝加哥的那一天。
那時候，我站在陌生的城市裡，心裡充滿不安。
而現在，我站在同一座城市裡，準備離開。
我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人了。
我學會了開車，雖然考了三次才通過。
我學會了英文，雖然還是帶著一點自己的口音。
我學會了在異鄉生活，也學會了在困難的時候禱告。
最重要的是——
我看著先生的生命發生了改變。
那個曾經心裡剛硬、對信仰保持距離的人，
如今已經受洗。
他開始在睡前跪著禱告，開始認真研讀聖經，開始忠心地跟隨耶穌
而我們的孩子，也即將來到這個世界。
搬家的那一天，卡車裝滿了我們這幾年的生活。
我們要從芝加哥一路往西，目的地是新墨西哥州。
那是一段很長的路，也是人生的一個新篇章。
車子開出芝加哥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高樓慢慢遠去，街道慢慢消失，
那座曾經陌生的城市，最後變成後照鏡裡的一個小小景象。
我沒有哭。
只是默默地說：
「謝謝妳，芝加哥。」
謝謝妳給我們的青春。
謝謝妳給我們的朋友。
謝謝妳給我們的雪。
謝謝妳讓我學會獨立。
謝謝妳讓先生遇見神。
謝謝妳讓我們在最年輕的時候，學會怎麼一起生活。
車子一路往西，窗外的景色慢慢改變。
雪越來越少，城市越來越遠。
而我們的心裡，卻有一種奇妙的平安。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安靜地在裡面。
先生專心開車，
我們都不知道新墨西哥州會是什麼樣子，
不知道下一個家會長什麼樣子，
不知道未來還會遇到什麼困難，
可是這一次，我沒有以前那麼害怕了。
因為我知道：
我們已經不是一個人。
有丈夫，有孩子，有耶和華神，
也有那些永遠留在我們生命裡的朋友。
多年以後，我偶爾還是會想起芝加哥。
想起那位會彈吉他的 ESL 老師，
想起冬天的地鐵，
想起 Truman College，
想起中國城的鴛鴦鍋，
想起 KTV 裡唱歌的朋友，
想起牧師帶我們查經，
想起一桌又一桌的 potluck。
想起那些陪我禱告、陪我查經、
陪我共患難的姐妹，
想起先生受洗的那一天，
也想起我們離開芝加哥、一路往新墨西哥州開去的那一天。
我終於明白，
有些地方之所以成為故鄉，不是因為我們在那裡住了多久，而是因為我們在那裡留下了多少愛。
芝加哥不是我們的終點，它只是一站，
卻是一站非常重要的站。
在那裡，我們學會了離開熟悉，
學會了彼此依靠，學會了信靠神，也
學會了告別
車子繼續往西，
夕陽慢慢落在地平線上，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城市，
然後轉過身來，前方，是完全陌生的道路。
前方，是新墨西哥州。
前方，也是我們未知的人生。
我握住先生的手，
輕聲說：
「我們走吧。」
他笑了，車子繼續向前。
而我知道，芝加哥的雪已經融化了。
我們的青春也已經留在那裡。
可是神所帶領的故事，才正要開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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