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龜山島的寶藏

第二天晚上，小瑜很早就上床了。

她沒有告訴丈夫自己在等一個夢。

有些事情太奇怪了，說出來反而會失去它原本的重量。

她關了燈，躺在黑暗裡。

這一次，海浪很快就來了。

嘩——

嘩——

小瑜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她已經站在蜜月灣。

可是這一次，她不是十歲。

她大約只有八歲。

她知道，因為自己的手上還戴著那條紅色塑膠手鍊——那是小學二年級時，媽媽在宜蘭街上買給她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沙子是暖的。

海風從耳邊吹過。

她忽然笑了。

「我真的回來了。」

遠方，龜山島被晨霧包圍。

小瑜一直覺得龜山島很像一隻巨大的海龜。

牠把頭伸向蘭陽平原，背上馱著森林、岩石和無數沒有人知道的故事。

有時候，她甚至幻想，龜山島其實不是一座島。

牠是一艘船。

一艘被上帝停在海上的船。

船上藏著人類忘記的東西。

也許是黃金。

也許是寶石。

也許是一封四百年前的人寫給後人的信。

更可能，是一本沒有人讀過的書。

「妳又在想寶藏了。」

身後傳來聲音。

小瑜回頭。

昨天那個十歲的小女孩正坐在沙灘上。

「龜山島真的有寶藏嗎？」小瑜問。

女孩點點頭。

「有。」

「妳看過？」

「沒有。」

「那妳怎麼知道？」

女孩笑了。

「因為每一座島，都應該有秘密。」

她們並肩坐在沙灘上。

海面突然出現一片銀光。

鯨豚來了。

這一次，比昨天更多。

牠們三三兩兩地游著。

有些彼此追逐，有些在浪尖上翻身，有些只是安靜地漂著，偶爾浮出水面呼吸。

小瑜一直以為海豚是愛笑的。

可是眼前的牠們，讓她第一次知道，海豚並不只是「可愛」。

牠們有自己的性情。

有一隻小海豚一直緊跟著母豚。

母豚往左，小海豚也往左。

母豚往右，小海豚立刻跟上。

另一隻年輕的海豚則調皮得不得了，不斷從水面躍起，故意從另一隻旁邊擦身而過。

兩隻海豚像孩子一樣追逐。

其中一隻忽然加速。

另一隻也跟上。

牠們在海面上畫出兩道彎彎的白線。

小瑜看得入神。

「牠們是不是很快樂？」

小女孩說：

「有時候。」

「那牠們不快樂的時候呢？」

「就一起游。」

小瑜愣了一下。

小女孩望著海豚。

「牠們不會把難過一個人留著。」

這句話讓小瑜突然安靜下來。

她想到自己四十七歲的人生。

原來人長大以後，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把難過藏起來。

海豚卻不一樣。

牠們彼此呼喚。

彼此陪伴。

受傷的時候，有同伴守在旁邊。

快樂的時候，也一起躍出海面。

小瑜忽然覺得，這些海豚比許多人更懂得什麼叫團契。

「牠們知道龜山島的秘密嗎？」

她問。

小女孩點頭。

「牠們知道。」

「那我們問牠們。」

小瑜站起來，朝海面喊：

「你們知道寶藏在哪裡嗎？」

一隻海豚躍起。

啪的一聲落入海中。

像是在回答她。

小女孩笑了。

「牠叫妳跟上。」

「可是我不會游泳！」

「妳現在會。」

小瑜低頭。

海水不知何時已經淹到她的腳踝。

她往前走了一步。

海水竟然沒有變深。

一步。

又一步。

她跟著那群鯨豚，朝龜山島的方向走去。

可是就在她快要靠近時，海面忽然起了霧。

龜山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龜山島。

山壁上竟然有一道門。

門很小。

藏在綠色藤蔓後面。

門上刻著一個十字架。

小瑜屏住呼吸。

「那是什麼？」

小女孩說：

「寶藏。」

門慢慢打開。

裡面沒有黃金。

沒有寶石。

只有一個木頭盒子。

盒子已經非常老了。

木頭上有海水侵蝕過的痕跡。

小瑜伸手摸上去。

盒蓋上刻著幾個她看不懂的字。

小女孩卻念了出來：

「給後來的人。」

盒子裡放著三樣東西。

一個小小的十字架。

幾張已經泛黃的紙。

還有一本非常古老的聖經。

小瑜小心翼翼地翻開。

紙張薄得像蝴蝶的翅膀。

裡面的字有些已經模糊。

第一頁寫著：

「我們乘船渡海而來，在這片土地上看見山，也看見海；但我們知道，山與海都不是我們的。」

下一頁，是一個人的名字。

再下一頁，又是一個名字。

有人寫著：

「今日風浪甚大，我們仍蒙保守。」

有人寫著：

「孩子發燒，眾人為他禱告。」

還有人寫：

「今日魚少，但主仍賜我們飲食。」

一頁又一頁。

沒有偉大的神學。

沒有華麗的見證。

只有一群很普通的人，在海邊生活、工作、害怕、失去，也相信上帝。

小瑜忽然明白。

這才是真正的寶藏。

不是黃金。

而是一群曾經活過的人，留下了他們相信過的痕跡。

她的眼睛濕了。

「他們是誰？」

小女孩說：

「先民。」

「他們來過龜山島？」

「有人來過。」

「那這本聖經為什麼會在這裡？」

小女孩沒有回答。

遠方傳來一聲悠長的鯨豚叫聲。

小瑜轉頭。

那隻有著深黑眼睛的海豚正停在洞口外。

牠安靜地看著她。

像是在守護這個秘密。

忽然，盒子裡的一張紙自己翻了起來。

最後一行字映入小瑜眼中：

「若有一天，有一個忘記家的人來到這裡，請告訴她：上帝從未忘記她。」

小瑜的心猛然一震。

「這是在寫我嗎？」

沒有人回答。

海水忽然湧進洞裡。

小女孩拉住她的手。

「快走。」

「可是聖經！」

「它不需要妳帶走。」

「為什麼？」

小女孩看著她。

「因為寶藏不是要被帶走的。」

「那是什麼？」

她笑了。

「是要被記住的。」

下一秒，海浪猛然打來。

小瑜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她已經躺在自己的床上。

天還沒有亮。

她喘著氣坐起來。

房間裡安靜得不得了。

可是她的手掌裡，似乎還握著什麼。

她慢慢張開手。

什麼都沒有。

只有掌心一道淡淡的沙痕。

小瑜望著那道沙痕。

很久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那座藏在龜山島裡的門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那個寶藏盒是不是真的。

更不知道那本古老的聖經，是夢裡的故事，還是某段被遺忘的歷史。

可是她知道一件事。

明天晚上。

她還會回去。

而這一次，她想知道——

那本聖經最後一頁，到底寫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