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在夢裡
小瑜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聽見海的。
那時候,她已經四十七歲。
窗外沒有海。
甚至沒有雨。
她住的地方離最近的海岸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夜裡偶爾經過的車子,比浪聲更容易把人從睡夢裡吵醒。
可是那天晚上,她清清楚楚地聽見了海。
一下。
又一下。
低沉的浪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黑暗,穿過窗戶,穿過她已經睡了半夜的房間,像有人站在門外,耐心地敲門。
小瑜睜開眼睛。
房間裡一片漆黑。
她沒有立刻起身。
身旁的丈夫還在熟睡,呼吸平穩,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暗著,窗簾沒有完全拉緊,一小條月光落在地板上。
她側過身。
「你有聽到嗎?」
沒有人回答。
丈夫睡得很沉。
小瑜坐了起來。
海聲又來了。
嘩——
停一下。
嘩——
她的心突然縮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海浪聲。
她太熟悉了。
那是宜蘭的海。
是冬天東北季風來以前,海水還帶著一點溫柔的聲音。
是她小時候在蜜月灣聽過無數次的聲音。
她甚至可以分辨出浪花撞上沙灘的那一瞬間,細碎的泡沫聲。
小瑜掀開被子。
腳踩在地板上。
冰涼。
她走到窗前,撥開窗簾。
外面是一片安靜的住宅區。
沒有海。
沒有沙灘。
沒有漁船。
沒有龜山島。
只有遠處一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她站了一會兒。
也許只是夢。
也許是自己太累了。
最近她常常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孩子一個一個長大,家裡曾經堆滿玩具的角落,現在安靜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她曾經以為,孩子長大是自由。
直到真的到了這一天,才發現自由裡面竟然藏著一點失落。
她有時候會在廚房煮湯。
切菜的時候忽然停下來。
想起孩子小時候的聲音。
「媽媽,我餓了。」
「媽媽,你看!」
「媽媽,今天學校……」
那些聲音已經慢慢遠去了。
人生好像一艘船。
她才剛學會怎麼當母親,孩子就已經準備離岸。
小瑜常常想,也許四十七歲就是這樣。
站在人生的某個中間。
回頭,已經看得見很遠的路。
往前,卻還不知道會走到哪裡。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想起宜蘭。
那個地方,她已經離開太久了。
久到有些記憶甚至已經失去了顏色。
她只記得海。
還有龜山島。
龜山島一直住在她心裡。
小時候,她曾經覺得那座島是一隻真的烏龜。
牠只是睡著了。
有一天,也許牠會慢慢地從海裡站起來,背著整座島,游到更遠的地方。
她也曾經問過母親:
「媽媽,龜山島上有人住嗎?」
母親正在廚房洗魚,頭也沒抬。
「當然有人啊。」
「有誰?」
「以前有軍人。」
「現在呢?」
母親想了一下。
「現在可能只有鳥吧。」
小瑜那時候覺得很奇怪。
一座島,怎麼可以只有鳥?
那島上的人晚上睡哪裡?
吃什麼?
會不會害怕?
她沒有問出口。
童年的問題總是很多。
而大人總是沒有時間一一回答。
海聲再次響起。
小瑜忽然想:
我是不是很久沒有回去了?
她拿起手機。
螢幕上的時間是3:17。
她打開搜尋。
手指停在鍵盤上。
最後,她只打了四個字。
「蜜月灣。」
照片一張張跳出來。
海。
沙灘。
龜山島。
衝浪的人。
冬天的天空。
她盯著其中一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龜山島,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又好像完全不一樣。
她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因為傷心。
她只是突然想起一個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個自己有一雙很小的腳。
每天放學以後,喜歡往海邊跑。
裙子會被風吹起來。
頭髮總是亂七八糟。
她曾經以為,世界就是這麼大。
一座山。
一片海。
一個小小的家。
還有每天晚上都會回來的爸爸。
她把手機放下。
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又睡著了。
這一次,她真的回到了海邊。
小瑜站在蜜月灣。
第一個感覺不是看見。
而是聞見。
鹹鹹的海味。
濕潤的空氣。
沙灘被太陽曬過的味道。
還有遠處漁船柴油引擎淡淡的氣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的心一下子疼了起來。
她低頭。
看見自己的腳。
赤裸的。
很小。
腳趾上沾著沙。
她愣住。
抬起雙手。
手也變小了。
手腕細細的。
皮膚光滑。
沒有四十七歲女人才有的那些細小紋路。
她摸摸自己的臉。
也沒有歲月。
她忽然明白了。
自己回來了。
回到了童年。
可是她不知道是哪一年。
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
她轉過身。
身後沒有房子。
沒有現代的道路。
沒有觀光客。
只有一大片她記憶中的海岸。
遠方有幾個漁民正在整理漁網。
有人大聲喊著什麼。
海鳥在空中盤旋。
而龜山島就那樣安靜地躺在海上。
小瑜看著它。
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原來你還在。」
她輕聲說。
沒有人回答。
可是海浪回答了。
嘩——
嘩——
她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岸上。
是從海裡。
「小瑜。」
她猛然回頭。
沒有人。
「小瑜。」
這一次,她確定聽見了。
她往海面看。
遠處,一個黑色的影子從水裡冒出來。
然後是第二個。
第三個。
一群鯨豚正在靠近。
牠們沒有快速游動。
只是安靜地隨著浪。
一隻接著一隻。
像一列沒有終點的船。
小瑜站在岸邊。
她不敢動。
其中一隻海豚突然躍出水面。
陽光落在牠濕潤的身體上。
牠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落下。
水花散開。
小瑜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
她只是覺得,自己好像等了牠很久。
那隻海豚又出現了。
這一次離她更近。
牠沒有立刻潛下去。
牠停在海面上。
只露出頭。
一雙黑色的眼睛望著她。
小瑜忽然不敢呼吸。
那雙眼睛很深。
深得不像一隻動物的眼睛。
裡面好像藏著她的一生。
她看見小時候的自己。
看見爸爸。
看見媽媽。
看見她後來離開宜蘭的那一天。
看見婚禮。
看見孩子出生。
看見她在異國的冬天,一個人推著嬰兒車走在雪地裡。
看見無數個她曾經以為沒有人知道的夜晚。
她看見自己哭。
也看見自己笑。
最後,她看見了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
女孩站在她身後。
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白色洋裝。
頭髮很長。
赤著腳。
小瑜慢慢轉過身。
女孩正在看她。
「妳是誰?」
小瑜問。
女孩沒有回答。
她只是歪著頭。
「妳真的不記得我了?」
小瑜皺起眉頭。
「我們見過嗎?」
女孩笑了。
那是一個非常熟悉的笑容。
熟悉到讓小瑜心裡發疼。
「當然。」
「什麼時候?」
女孩指了指小瑜。
「妳就是我。」
小瑜怔住。
「我是妳?」
女孩點頭。
「嗯。」
「可是妳幾歲?」
「十歲。」
小瑜看著她。
「那我呢?」
女孩說:
「妳四十七歲。」
小瑜的心跳突然加快。
「妳怎麼知道?」
女孩沒有回答。
她轉身往海邊走。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跟我來。」
「去哪裡?」
「去找那個老人。」
「什麼老人?」
女孩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一直往前走。
小瑜跟了上去。
走到沙灘盡頭,她看見一個老人坐在一艘舊漁船旁。
他的皮膚被太陽曬成深褐色。
手上滿是歲月留下的裂痕。
肩膀上放著一張補過無數次的漁網。
老人抬起頭。
看見小瑜時,並沒有驚訝。
彷彿早就知道她會來。
「妳終於回來了。」
小瑜停下腳步。
「你認識我?」
老人笑了。
「認識。」
「可是我不認識你。」
「沒關係。」
老人低下頭,繼續補他的網。
「有些人,要先被記得,才會想起自己。」
小瑜聽不懂。
她站在老人旁邊。
過了一會兒,她問:
「你每天都在這裡嗎?」
「差不多。」
「你不回家?」
老人抬頭看她。
「海就是我的家。」
小瑜望向龜山島。
「那座島也是你的家嗎?」
老人搖搖頭。
「不是。」
「為什麼?」
「因為海也不是我的。」
小瑜愣住。
老人指向天空。
「都是祂的。」
「誰?」
老人沒有回答。
只是笑。
風吹過來。
海浪一層一層往岸上推。
小瑜忽然感到一種奇怪的平安。
她不知道老人說的「祂」是誰。
可是那個字,竟然讓她覺得很熟悉。
像她童年曾經聽過。
又像她一生都在尋找。
老人忽然說:
「妳害怕嗎?」
小瑜搖頭。
「不怕。」
「那就好。」
「為什麼?」
老人望向遠方。
一群鯨豚正在海面上游動。
「因為妳會走很遠。」
小瑜皺眉。
「我要去哪裡?」
老人沒有回答。
「很遠很遠。」
「那我還會回來嗎?」
老人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笑。
「會。」
「什麼時候?」
「等妳忘了自己從哪裡來的時候。」
小瑜聽不懂。
她正想再問,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海面上的鯨豚同時潛入水中。
龜山島被一層白霧慢慢遮住。
老人站起來。
「回去吧。」
「去哪裡?」
「回家。」
「哪裡才是家?」
老人看著她。
他的眼睛溫柔得像海。
「有一天,妳會知道。」
一道巨大的浪突然朝她打來。
小瑜閉上眼睛。
她聽見海浪的聲音。
嘩——
嘩——
然後,她聽見那個老人最後說了一句話。
「小瑜。」
「嗯?」
「妳忘記的,上帝沒有忘記。」
她猛然睜開眼睛。
天已經亮了。
小瑜坐在床上。
心跳得很快。
丈夫還在睡。
房間裡沒有海。
只有清晨的風,從窗簾縫裡輕輕吹進來。
她伸手摸自己的臉。
濕的。
她哭了。
小瑜下床,走進浴室。
鏡子裡,是一個四十七歲的女人。
頭髮有一點亂。
眼角有細細的皺紋。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忽然覺得那個十歲的小女孩,就站在鏡子的另一邊。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裡再次浮現那隻海豚的眼睛。
深深的。
安靜的。
像一扇門。
她不知道那扇門通往哪裡。
可是她知道一件事。
她今晚還會做夢。
而這一次,她不想逃。
小瑜走回房間。
拿起床頭櫃上的聖經。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在清晨這麼安靜地坐著了。
手指輕輕翻過一頁。
她不知道自己會讀到哪一篇。
卻在那一刻,忽然想起老人說的那句話。
妳忘記的,上帝沒有忘記。
窗外,一隻鳥飛過。
而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宜蘭的海,正迎著晨光。
龜山島仍然站在海上。
像一個守望了四十七年的秘密。
等待她下一次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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