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Matter of Heart
by
daw the minstrel
2. Dining with the 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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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與國王共餐 Dining with the King
雅薾斐苓身著內衣靜靜佇立,一邊抬手將一束濕髮從臉上拂去,一邊細細審視著早先攤在她床上的兩襲禮服。她應該穿哪一件呢?以手指輕撫粉紅禮服的衣袖,感受它那絲緞質地的柔滑指觸,然後拿起那件飄垂著荷葉領的翠色禮服,將它置於身前,努力地想要從櫃子上那面小小的鏡子裡看看效果如何。然而左瞧右瞧,鏡裡映入眼簾的,唯有她自己被眾多柔波圍繞的臉龐而已,一以禮服輕掀的綠浪,一以她自己那捲如雲的鬢髮,等它乾燥之後就會馬上彈捲成深色的濤湧。她咬著下唇,思緒也浪般起伏不定。她比較喜歡綠色這款,但是粉色這件卻更為細緻優雅,可能更適合與國王共餐的場合吧!
房門被輕輕敲了一下,隨而她的母親便進入房內。「伊希爾登來了。」她說。
雅薾斐苓沮喪地發出小小一聲驚喊,「我還沒準備好啊!」
母親向她微笑,「媽媽瞧見啦,別擔心。他在外頭和妳的父親以及唐杜義說話呢。」雅薾斐苓愈發壓抑不住一聲哀嘆,她母親卻聽得笑了起來,「妳是怕他們讓妳丟臉嗎?」
「不是啦,怎麼會呢。可是他們兩個一起把伊希爾登緊*盯*著不放,而我覺得那會讓他緊張啦!」
她的母親將雅薾斐苓一小束髮絲從她的臉龐拂開,「他們全都正在步入佳境,比較不那麼捉對兒出糗了,此外,稍許給一點時間讓男士們去相處一下,對他們三個都有好處的。妳要穿那件嗎?」
雅薾斐苓低頭瞥一眼她依舊拿在手裡的那襲綠色禮服,「我不知道。也許粉紅色那件比較好吧。」
女孩的母親以評價的目光,歪著頭偏著臉,「我喜歡綠色這件。」說道,「媽媽來幫妳套進去。」她從雅薾斐苓手裡接過禮服,在雅薾斐苓雙手忙著照料她的秀髮時,將禮服幫她套過頭和手臂,然後走到雅薾斐苓的後頭,去將那些蕾絲繫帶打理得漂漂亮亮。「坐下,讓媽媽來幫妳整髮吧。」推扶著雅薾斐苓坐進這房內唯一的一把椅子裡,在五斗櫃上尋來髮刷,便開始將雅薾斐苓那一頭又長、又濃密的秀髮在髮刷裡梳整起來。叫雅薾斐苓不勝驚奇的是,母親將一頭長髮全都刷亮了之後,卻並不是將它們總編成一束、編成雅薾斐苓慣常梳的一條粗辮,卻是從雅薾斐苓的兩鬢各抓了幾綹髮絲,分別精細地編纏,再一起拉到腦後彙整起來,然後用髮夾將它們固定在那裡。
雅薾斐苓蹙起秀眉,伸手到頸後去撥弄她背後翻波捲浪宛如飛瀑直瀉到腰下的濃密鬈髮,「這樣我會披頭散髮的啦,母親呀!」
母親微微一笑,「披頭散髮,會喲!」她以嚴格的眼光,審視著雅薾斐苓的一頭長髮,於是,雅薾斐苓一度認為,她就要去做平實而明智的舉動了,去把它打成一條粗辮便是了,孰料,母親卻道,「稍等一下。」遂離房去了。
雅薾斐苓溜過去房門口,一雙眸子偷偷瞄了瞄,瞧見她的母親已經從屋子後門出去了。滿懷好奇地瞄向另一個方向,眼波沿著走廊溜向那扇朝著春日夜晚洞開的大門,於是聽到了些男性的、模糊的低語聲。她的母親進來了,手裡捻著一小枝潔白的山谷百合。「轉過去。」她發令,當雅薾斐苓遵命照辦時,她將這枝花兒插進雅薾斐苓腦後的髮結裡,「大功告成!」滿意說道。
她雙手扶著雅薾斐苓的肩頭,輕柔將女兒轉過來面向她,在其前額吻了一下,「雅薾斐苓,妳是一個又漂亮、又善良、又聰慧無比的人。瑟蘭迪爾多麼幸運今夜有妳做他晚宴的嘉賓呢!伊希爾登又何其有幸,有妳做為他的伴侶哦!而且,他明白他的幸運。」
雅薾斐苓如何能不微笑呢,「您如此認為嗎?」
「肯定錯不了。」
雅薾斐苓一顆心很想相信她,但是過去的幾年裡,伊希爾登對她彷若有情卻又似無意,轉側往復也不知有幾回了,因此她對於使君的情堅意定,可沒像她母親那樣篤定呢。
「妳準備好了嗎?」母親問道。
「我拿一下披巾。」雅薾斐苓跑回房去拿披肩,預備著稍晚她走路回家時可能派得上用場,然後跟在母親身後,走出木屋的前門。她發現她的父親正坐在門階旁的條凳上,忙著在一只提籃的手把上做著精巧的雕飾,那是他老早就一直在做的活兒,是要做給雅薾斐苓採花兒用的,她拿那些花兒製作染料,來供作她的編織工藝用。「伊希爾登呢?」
「唐杜義要把他一直在蓋的樹屋,展示給他看。」
雅薾斐苓朝那棵,位於她家屋前空地另一邊的巨大橡樹望去,遂看見唐杜義那座早就將近完工的、他提議要拿來消暑乘涼過夜的樹屋高處,有活動在進行著。她躊躇著走過去,於是在枝縫葉隙間,瞧見了伊希爾登的身影。原先,她還想著他今晚是否有可能會穿著錦袍華服、盛裝打扮,就像他從前在草坪的宴會裡一樣呢,然而這位郎君卻是簡簡單單一襲短衣一件長褲、只做尋常穿戴。不過,即使從此刻佇立的這個位置抬眼遙望,她都可以看見這身裝束其色彩,並非林木暗棕枝葉的秋褐之色,卻儘是,翠森森碧盈盈的一整套勁裝,以大約是金色絲線之類的精細刺繡,將它妝點得流金閃爍華光生燦。
「這一邊要將它固定穩固,可不容易。」她聽到唐杜義在說著話。有伊希爾登來檢查他的成果,這話音裡盡情流露著興奮和歡喜。她很清楚唐杜義有多麼崇仰伊希爾登,所以這會兒,當伊希爾登蹲在樹屋邊緣,好生檢視唐杜義那麼煞費神思地在數根枝條間,心靈手巧將它牢牢地固定,臉色莊嚴慎重地點頭對唐杜義的工藝表示讚許時,她滿心充盈著溫暖的情意。
驀地,她領悟到自己一雙眼眸正盯著,伊希爾登因為蹲著而變緊的長褲、使其畢露無遺的大腿肌肉線條。就那樣,她痴痴望著,著迷不已,卻緊接著,凝注之人轉過頭來看見了她。她臊得都能夠感覺到熱浪立即湧上自己的臉龐了,但是男子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反而,他綻顏一笑,站起身來,回頭向唐杜義發表了些評論,然後,輕身一縱穿過層層枝葉,姿態宛如貓一般輕靈優雅跳了下來,這一招帥得直叫她臉紅心跳又口乾舌燥。
當他一路走過來,她看見那一雙眼眸,因瞧見自己披散下來的一捲長髮,又驚又喜正熠熠閃耀著光輝。「妳看起來好美!」他的語音無比真誠。接著將目光移向她依然發燙的臉龐,於是那朵微笑凋謝了,換之以關心的蹙眉,「怎麼了嗎?」
「沒事,」她連忙回答,「只不過趕急了,覺得好熱。」
「我來早了,為此向妳道歉。」男子致歉,而她看見那位道歉的人兒自己紅了耳根,暗暗地覺得舒爽。
「不,不,」她開口反對,「是我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聞之笑顏又起,「那麼,我們該走了嗎?」將手臂提供給她,於是她輕輕一勾,男子將她的手兒貼近身側時,她領受著那副軀體的溫暖和結實。
回眸望向她的父母親,打算要與他們道別,卻發現雙親大人正在注視著她和伊希爾登,那些目光裡又是戲謔逗趣兒、又是鍾愛情意。「祝妳開心喲!」母親高聲喊著。雅薾斐苓含羞帶怯地點點頭,便由著伊希爾登護擁著她,走進夜色裡去了。
「唐杜義的樹屋,蓋得非常好哦。」伊希爾登說,「等他要在那上面過夜時,萊格拉斯可要忌妒死啦!」
「你的父親不允准萊格拉斯做相同的事兒嗎?」雅薾斐苓出聲詢問,不過,在她試著去想像萊格拉斯可以把這樣一座樹屋蓋在何處時,立刻就明白了,那相距皇家寓所還真是挺遠的。
「父親或能同意他偶爾夜宿在一個樹屋上,但不容許一整個夏季。」伊希爾登回答,「萊格拉斯有時候會私自偷溜去四處閒晃。」
雅薾斐苓眨眨大眼睛。這句話,可是她所曾聽過伊希爾登對他的某位家族成員做過最坦率的評論了。他論完卻落入了沉默,臉上頓生憬然之色。雅薾斐苓保持了緘默。她知道萊格拉斯是在經過了一段很長時間的缺席之後,才剛剛回到兵器訓練課堂的,而那段休學的原因,則存在著如謎一般的色彩。除此之外,當早上她與伊希爾登一起站在訓練場邊時,伊希爾登關注萊格拉斯時,其神色所透露出來的緊張感,足讓她明顯地體悟到伊希爾登對於他的弟弟感到極為憂心。說實在的,他對弟弟所表露無遺的那份關切之意,只覺溫馨滿懷令她感動至深,但是,她並不認為自己有何立場去一探究竟。
伊希爾登打起精神來,「今天我見到妳之前所織的一件壁飾了。它就懸掛在小會議室裡,看來十分美觀哦!」
她感受到一道喜悅的小浪潮衝過了心房。「那件瀑布的織錦嗎?你父親的總務先生在織造工坊裡看到它的,問說,他能不能將它拿去給宮裡使用。我真高興你喜歡它。」
「那上面的景緻叫我想起了伊姆拉崔的一座瀑布。」他娓娓而訴。
「你去過伊姆拉崔啊?」她詢問聲中掩不住許多驚奇。
「去過。我隨父親一同到那兒出席一個會議。那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兒啦?萊格拉斯還沒出生,但是,就我回想起來,埃里安的年齡已大到夠吵著要一匹他自己的馬兒了。七十五年前了吧?大概。我想,妳的年齡與他相仿,妳記得父王出國了兩個月這件事嗎?」
這可不是第一次提醒了伊希爾登長了她多少年歲、以及比她精明幹練有多大的程度了,雅薾斐苓搖搖頭,「在那麼小的年紀,恐怕我除了玩兒娃娃和緊盯住我的玩伴以外,不會多去察覺這些以外的事務吧!」
王子唇邊那絲淺淡的微笑幾不可辨,「我敢打賭說,妳那時一定是個逗人疼愛的小精靈哦!」她聽了甜然笑了,卻依然無法不感到那一點點惆悵的情緒。她何徳何能,到底有什麼得以獻給她的陛下最年長的王子呢?
兩人越過了殿前小橋,穿過宮門。在伊希爾登經過之時,宮門兩邊的駐蹕衛兵全都對他肅然致敬,然而,叫她無法理解的是,這位被致以敬禮之人,卻對士兵們視若無睹。他怎能那樣呢?女孩好不納悶。他連瞧都沒瞧見他們嗎?
等他們來到了前廳,宮門旁長椅上,一位精靈站起身,「大人,」走向他們而來,「屬下替您的助理傳來口信。」
伊希爾登愀然作色,依依不捨地放開玉臂,「稍待。」對她如此說道,便退向一旁,偏著頭靠進仔細聆聽信差帶來的消息。他顯然對於所聽到的信息並不高興,急躁地作了個手勢,令那個信差等著,便回身轉向她來,「實在非常抱歉,但我非得去和我的一位將官談談不可。我相信不會太久的。」
一聲掩抑不住的沮喪的悲嘆從櫻唇裡流洩出來,不只為了他就要離她而去的這個想法,也因為她就要無依無伴地、獨自前去他家的這個可能。男子一定是明白她的感受,因為那張臉龐滿是愧悔的表情。這時另有一位精靈,從這個小廳眾多繁複長廊裡的其中一道,神色匆匆滿腹心事跨著大步走了出來,於是伊希爾登的愁容立時稍稍燦亮起來,雅薾斐苓認出,來者是瑟蘭迪爾的總務大臣。
「寧第邇,」伊希爾登出聲一喊,輕輕扶著雅薾斐苓的肘部,引著她朝總務走過去,「能否勞駕您帶雅薾斐苓到皇族起居室呢?我應該馬上就會回來的。」
這位總務遂停下匆匆的腳步。雅薾斐苓可以注意到這位先生手中那一匝的文件,因此她猜想,他原先一門心思正專心於宮廷的什麼事務的,不過,他的回應倒是親切得沒的挑了,「那是應該的,這兒請,女士。」他指向一道入口,那個入口之處另有兩名駐蹕的警衛。雅薾斐苓看著伊希爾登與信差一起走出宮門不見了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往總務先生為她打開、等待著的那扇門,碎步移身進入。
之前,雅薾斐苓只來過皇宮的公共空間部分,而這是她第一次進入皇族的私密廂房。她發現自己置身在一道寬敞的走廊裡,走廊盡頭與一道橫廊相接。而她的步履,則由前廳的石板鋪面,轉而踩上色彩深沉、以深深淺淺的綠色組成圖案的地毯。眾多牆上裝飾著精繡巧編的掛毯,每面牆之間以懸吊著水晶燈盞的壁燈、以及上好細木製作的門扇做為區隔。林立的石柱皆雕刻成樹幹的形狀,其上端枝開葉散宛如華蓋一般,延展覆蔽了整個天花板。當她穿越第一批石柱時,領略到她的左手邊那棵石樹的枝幹和葉片,識出是為一棵橡樹;而在她的右手邊則明白可見,是屬於一株山毛櫸。
「我希望沒有佔用了您趕著做什麼事兒的寶貴時間才好。」她開口向寧第邇致歉。
「明日貿易木筏要出航伊斯加,要一份宮廷日用品的採購清單。」管事出示手裡那份頁面冗長、記載得密密麻麻的文卷,回答,「我只不過要將它送過去而已,然後,我白日的公務就完成了。」
「這麼多啊?」她原本應該對這彷若是冒昧的打探噤口莫言的,可是她實在是忍不住啊。
總務對她和顏一笑,「我們所照管的必需品並不單單針對國王和眾王子而已,還有宮廷宿衛以及僕役們的,尤其是那些居住在宮裡的僱員。加上夏至節慶也指日可期了,廚師們計畫要烹製些別出心裁的佳餚,於是需要一些我們自己無法供應的物品和食材呢。」
她也回報以一個甜美的笑容,然而滿腦子依然盤旋著管事手裡那張清單那驚人的長度。由於她的母親是個醫者,白日裡大多時間都是極為忙碌的,因此雅薾斐苓甚至都尚未成年時,早就已經操持家務久矣,然而執管宮廷事務必不可免的那種繁重與複雜,則深深震撼了她,一種驚恐不安的感覺油然而生。
寧第邇推開一扇門,於是她來到了一間起居室,在這間起居室裡,數張單人座椅、以及許多高背的長椅圍著一座巨大的壁爐隨意地安置著。這個時刻,這間起居室裡只有萊格拉斯一人在而已,他正攤著四肢、掛在一張單人座裡,悶悶不樂地盯著爐火發呆。一見到客人進來,小夥子立刻一跳、站了起來。「萊格拉斯,你可以接待一下伊希爾登殿下的客人嗎?」寧第邇問道,「他被公務絆住了,但有交代說他預計不會耽擱太久的。」
「那是當然。」萊格拉斯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兒遲疑,然而對這項要求答應得倒是夠爽快的了。
寧第邇正要舉步出門卻又駐足,「您的織錦懸掛在會議室裡,在那兒令它顯得優雅精緻最是亮眼了,女士。在您離開之前,應該請伊希爾登殿下帶您去瞧瞧哦!」言畢即離開了房間,將廳門關上。
「您要不要坐下來?」萊格拉斯指著一張椅子。她端身坐下,同時覷眼環顧著房裡四周。這裡的傢俱陳設是很精緻講究,但以她的品味來說,顏色稍嫌暗沉了點兒,而且這些長椅看起來也不怎麼舒適呢。它們需要額外加幾個柔軟的靠墊才好,她暗自掂掇著,然後斷然止住自己的胡思亂想。國王一定是比較喜歡這樣的陳設吧,忙不迭想著,對於自己如此放肆地去批評這個房間,心中好生驚駭。
「您可願來點兒酒?」萊格拉斯提議。
「好啊,麻煩你了。」
年輕人走向一張小桌,拿起一只玻璃瓶兒,注了一杯美酒,端給她。然後再倒一杯,這一杯他兌了大量的清水進去,端著再度坐了下來。雅薾斐苓輕輕啜了一口,唇舌立刻知曉這杯中之物可是她此生從未嚐過的絕品佳釀。
「這是上等的醇酒喔!」對萊格拉斯讚道。
小夥子聽了露齒笑道,「我父親的品味若論及美酒的話,可是絲毫不含糊的哦!」
言畢,兩人落入了一陣子的沉默,她刮肚苦思一個話題來談。「今天在劍技課時,唐杜義不能砍斷標靶這件事,他好失望喔。」
萊格拉斯同情地點點頭,「他下次會做得更好的。」
「而你表現得好優秀啊!」
少年以探究的目光注視了她半晌,好像是在費勁兒弄清楚她的話裡可有弦外之音與否。「謝謝。」他不做任何表態地淡淡稱謝。
就在這時,瑟蘭迪爾進來了,於是雅薾斐苓起身恭迎,萊格拉斯也站了起來。「晚安,親愛的,」瑟蘭迪爾說,「請坐啊!伊希爾登哪兒去了?」
「我們到達的時候,有一個信差正在等他,」雅薾斐苓回答,「伊希爾登說,他認為他不會離開太久的。」
瑟蘭迪爾一邊點頭,一邊走去給他自己倒了一些酒。叫雅薾斐苓瞧得挺好玩兒的是,這國王經過的時候,順道對萊格拉斯的酒瞄了一眼,而她心中很清楚,他正在檢查著、以確定萊格拉斯有兌過水了。她自己的父親的確也會對唐杜義做這道一模一樣的程序的。她稍微不那麼緊張了。在這個家庭裡當家做主的或許是個國王、而不是像她的父親那樣一個林務官,不過此老爹與彼老爹,天底下的爸爸都是一樣的呢!
瑟蘭迪爾坐下來,「你有照你原先計劃的那樣去騎馬嗎,萊格拉斯?」
「有啊!」萊格拉斯變得神采弈弈,「忒爾貢回來了!」
依雅薾斐苓看來,對於這個萊格拉斯明顯認為是個好得不得了的消息,瑟蘭迪爾表現得卻顯得有點兒沮喪。當然啦,她很清楚忒爾貢是何許人。他和唐杜義上相同的幾堂兵器課程,不過,就她所知目前為止,他們並沒有在課堂之外有所交誼。瑟蘭迪爾輕嘆一聲,開口問道,「忒爾貢好嗎?」
聽此一問,萊格拉斯臉色稍稍一沉,垂目去注視他端著酒杯的雙手。「他騎馬隨著警衛隊在他的故鄉四處巡邏。」雅薾斐苓沒辦法完全聽懂這位年輕人說話語調裡的意思。他的語意不知怎地,彷彿對於忒爾貢的勇於冒險感到很驚嘆的樣子。
瑟蘭迪爾用力揉著一邊的太陽穴,「這跟你所告訴我他信中提到的相同嘛。做這樣的巡守,以他的年齡來說是太過於年輕了。」說著沉吟了一下,看著萊格拉斯繼續低著頭在研究自己的雙手,「你們全都還沒為這樣的事情做好準備,」語聲溫柔,「然而一旦時機成熟,你就會一鳴驚人的哦!」
萊格拉斯抬起雙眸注視著他,而好長的一段時間裡,父子二人就那樣凝睇而望,默默不交一語。接著房門便打開了,伊希爾登進起居室裡來。「抱歉我來晚了!」他開口致歉。
「有事兒嗎?」瑟蘭迪爾問。
伊希爾登搖搖頭,「沒什麼嚴重的。一組禁衛軍巡邏隊發現到一些巨蛛往東遷徙的跡象,所以我必須去調遣一些兵員、以及發一道指令給東境巡衛隊。」
一個面容凝肅的男性僕役到門口來,通報說晚餐已經就緒了。雅薾斐苓領悟到,那個拿捏何時供應餐點的人,一定是一直在守候伊希爾登歸來的,而對於這些決定是如何做成、以及這裡究竟是誰在行使這個權力,她則完全摸不著頭緒。全體一致站了起來,瑟蘭迪爾將臂膀提供給她,以便引著她往餐廳行去。回眸一望,她瞧見伊希爾登以一種在她看來無比鍾愛的姿態,將手搭在萊格拉斯的肩頭,然而萊格拉斯卻不領情地一扭肩膀、將它甩開。究竟什麼事兒讓瑟蘭迪爾和伊希爾登對這年輕人如此憂心?她覺得滿腹疑思。
等大夥兒全都圍著餐桌坐定之後,那位男性僕役便開始為每人供應鹿肉,這同時有一位女性僕役端來一大盤的烤蔬菜。雅薾斐苓隱約認出這一對兒。他們是成親了的,她暗自想道。這當下,這位妻子看起來是滿面的怒容,她一雙怒眼死目盯住她的老公,不斷朝他發射怨毒光波,而那位老公則是鐵了心腸,硬是來個相應不理。
這位河東之獅將蔬菜分配給雅薾斐苓,「我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女士。」低聲告起狀來,「假如我可以作得了主的話,我們便可享用甜美可人的春季豌豆了,偏偏,*有人*就和廚子聯成了一氣,而我則落得是孤掌難鳴。『我們向來鹿肉就是搭配烤蔬菜的。』那就是他們的說辭,好像那是天荒地老恆不可改的鐵律似的。」
根本也不需用那麼大勁兒嘛,這位老公卻蠻力砰然一聲,把一塊鹿肉轟進萊格拉斯面前的餐盤裡,而萊格拉斯則咧著嘴兒,大大方方笑得好開心。甚至連瑟蘭迪爾也出現了一副,費盡千辛萬苦來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那種樣子。雅薾斐苓瞄瞄伊希爾登,見到他是滿臉尷尬的神情。
這一對僕役夫妻檔分別將大淺盤放置在餐桌上,然後那位老婆昂著頭用力跺著步子離開餐廳去了,其身後緊追著那位老公。在餐廳門被堅定地關上之前,雅薾斐苓還來得及聽見那位老公咆哮的聲音,「那樣子真是丟臉丟到家了吧!」
雅薾斐苓覷眼將全桌環視了一遭兒。有好半晌的時間,滿室寂然,衆皆噤聲不語,而接下來突然間,萊格拉斯終於一口氣憋不住噴了出來,接連而來的便是一迭高聲的狂笑,笑得一個前仰後合完全把持不住,從椅子上笑翻落地。瑟蘭迪爾也樂得咯咯輕笑,同時端起他的酒來,「明天,我得去和寧第邇談談這一對兒才行。」語帶歉意如此說著,「克制一下,萊格拉斯。」萊格拉斯閉住氣,試著抑制自己而抓來他的餐巾掩住口鼻,但是露在餐巾上方的那一雙眼睛,卻依然歡欣地在跳著舞呢。
「他管不動他的妻子嗎?」伊希爾登不悅地發語。
瑟蘭迪爾原本就在品啜他的美酒,而這一刻,雅薾斐苓覺得他發出了一記噴濺的細微聲響,不過在萊格拉斯尚未停歇的噴著鼻息的悶笑聲中,實在很難確定是否有這記聲響。她吃驚地轉頭去瞧伊希爾登,他未免說得徹底太像個軍團指揮官了,讓她大大不以為然。這一對爭吵的精靈是夫妻小倆口兒,可不是軍官和士兵啊。她凝著愁眉,不高興地垂下眼瞼去注視自己的餐盤。當下不可諱言,丈夫慣常就是一家之主,因此賦予其權力去期許家中每一成員都去臣服於他的威勢,然而說實在的,伊希爾登可不能就相信丈夫應該「管得動」他們的妻子吧?
而老實說,同樣的道理,她心中計量著,像這樣任由上菜的侍者為著該做什麼菜而鬧個不休,一定有許多比這更加優良的方法來安排宮廷辦事員工的。頓時,她覺得一股絕望之情襲上心頭。如果精幹的寧第邇都拿不出辦法整頓偌大複雜的宮廷萬務,她又是何許人,竟認為自己有勵精圖治的能耐呢?
她抬起眼眸,正迎上瑟蘭迪爾定定地對她注目,一副期待她說什麼的模樣。如此半晌,她卻依然保持了緘默,國王嘆了口氣,然後高雅對她微笑著,「妳可願再來點兒美酒呢,親愛的?」他一邊問著,同時舉瓶再為她添注些個。
***
「我該走了。」雅薾斐苓遺憾的口吻說道,於是伊希爾登迅速地將他原先一直在彈奏的豎琴移向一旁,站了起來。
「在我送妳回家之前,讓我帶妳去看妳的編織工藝是如何展示的。」他說。
瑟蘭迪爾也起身送客,他走向雅薾斐苓,傾下身去親吻她的前額,「妳的陪伴,讓我們感覺好愉快,雅薾斐苓。妳一定要儘快再度來訪哦!」直起身來,越過美人的頭頂去向伊希爾登送出一笑。
「晚安,我的王上。」她致意,「晚安,萊格拉斯。」小傢伙就佇立在父親身後,站在那兒朝她笑了笑,於是接下來,伊希爾登領著她出了房間、走過長廊,來到前廳。他帶她通過一條她從前都不曾去過的側廊,然後穿過一道門,進入了一間廳房,其正中央擺放了一座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長型會議桌。他讓她轉了個方向,去面對門邊的那座牆,於是那件她曾經嘔心瀝血數月之久的瀑布織錦,便展現在她的眼前了。它展列在這個地方,看起來真的是奪目而耀眼呢,她喜悅萬分,心中暗自雀躍。
「我認為父王是希望藉這幅瀑布美景,讓他的顧問們平靜下來,好使他的政務會議變得比較能夠忍耐下去。」伊希爾登如此一說,逗得她開心地笑了。「我們要走了嗎?」男子從她手裡取來披巾,走到她的身後,將它覆上香肩,然後將她那頭雲瀑般的長髮從披巾下輕輕移出來,這輕移的動作以她的體認來說,似乎有種繾綣難捨的情意。接下來他將手兒置於她後背的小小一點,推引著她出了會議室、下長廊,去向宮殿大門。她從前都不曾認為,她過去曾經這麼敏銳地意識到自己脊梁的弧度、以及那週遭的肌膚有這麼令人感到臉紅。
迴廊千轉有時而盡,一等他們走到殿外,男子移開置於她後背的手兒,卻提供給她一條臂膀。她將自己的小手伸進去勾住它,在兩人相偕緩步、踏著滿地星輝穿過夜涼之氣時,她努力地恢復了正常的呼吸,雙雙含情脈脈盡在不言之中。他好嚴肅啊!她突然發覺。時候就要到了,他意圖著要向我求取婚約。然而,正當這道想法讓她的心跳怦然時,卻在這股雀躍之中,感覺一股疑惑潛行而入。去扮演太子妃、以及軍團首長夫人的角色,如許沉重任務,哪是區區的她力所能逮的?我無法勝任啊!她在心中,絕望地吶喊。
相偕行至她家的小木屋,兩人在門前停下腳步,她凝住眼眸,深深望進那一對灰色瞳仁裡,而那一雙瞳仁則神聖而莊嚴地對她回眸注望。接著,伊希爾登朝她,略略俯下頭來,她卻靈巧地從男子的緊握之中抽身往後一退,「晚安。」喘息說道。
「等一等,」他緊扣玉腕,忙開口,「明天晚上,妳可願與我一起去河邊散步呢?」
她凝望眼前男子那張充滿了懇求的面容。這招對我是不管用的,她的心如此告訴著自己,緊接著她卻聽到自己的嘴兒說道,「我願意。」慌忙從緊緊的拑握之中奪回手來,同時流暢一個滑步,隱入屋內,隨即關上木門,傾身靠在門上,倚門駐足了好久好久,這才,緩步珊珊,遲遲慢慢步下走道,往臥房走去。
第二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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