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Shadow Touches Home
by
daw the minstrel
6. Coming to One’s Sen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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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覺悟
伊希爾登在地圖上點出一個地方,那是一個離南偵隊營地稍稍往東、而恰恰在矮人通道南邊的一個所在。「這裡呢?」他問,「近四天以來,我們已經看到兩支敵軍朝這方向開去。我想,這絕對值得今晚去偵查一下。」
托狄士點點頭,「好。我現在就派出偵察兵。天色很快就暗到足令半獸人四出去蠢動了,而這段時間應該夠讓偵察兵就定位。」他離開去發派命令,然後回來盯著地圖瞧了好一陣子。「我希望埃里安能夠穩住他自己。」他遺憾地說,「他是我所曾用過的偵察兵裡面,最出類拔萃的一位了!」
伊希爾登皺著眉頭,「在一個像南偵這樣的巡防隊裡服役,埃里安的資歷是太不足了。」
托狄士驚訝地盯著他,「這我無法同意!」他恭敬而又堅定地開口,「他在南偵服役,是一直到最近這幾個月來,才變得衝動過了頭的;而在此之前,他把任務執行之無懈可擊...都已經有許多年頭了。甚至,對於魔影加諸於心靈的影響,他的抗壓性都比別人還更強韌。」他無奈地聳聳肩,「我總認為,他那種樂觀進取、勇於犯難的天性,致使他對此地這種詭譎難測的任務彷彿如魚得水,應付得游刃有餘,但他衝動到過了頭,令我好遺憾。但是,只要他恢復了自控力,我是要讓他再回到我這裡來的。」
伊希爾登把視線轉回地圖之上。「你是不太可能有這種機會了。」他無情地加以回絕。調兵遣將、派任職務,他獨掌大權,就他而言,埃里安目前的職務正是適得其所。由於一時未能洞察機先,已經斷送掉他母親的性命了;他絕不會重蹈覆轍來讓弟弟步上同樣的後塵。如果他意圖成功地維持矮人通路暢行無阻的話,此刻他必須全神貫注於兵力的部署,來捍衛道路以南的這個據點,於是他迅速將對埃里安的思量置諸腦後。
疾馳而來的馬蹄聲致使他又抬起頭來,同時看到附屬於一支邊境巡防隊的一名信差正奔進營地。他不覺警惕起來。因為例行公文他早就已經收到了,並且他注意到這位意外的信差其斗篷上沾染了些不祥的黑色髒污。他向他走去,而這位信差一見到他立即從馬背滑下,疾步向他走來。
「大人。」他恭敬地將手按在胸前正式地行禮,「我為艾洛芬帶來訊息。」艾洛芬率領著一支邊境巡防隊,於禁衛軍的巡守區域之外接壤,鎮守著瑟蘭迪爾王國的西南邊境。這位信使愁容滿面,覷眼周遭正好奇探看著的眾多士兵,「我恐怕這消息並不太好。」喃喃低語著。
伊希爾登對這位精靈作了一個手勢,讓他跟隨著他稍稍遠離了營區的中心,如此一來,不管帶來的是怎樣的消息,都能夠更為私密地傳達。「什麼情報必須報予我知曉?」他問。
「昨天早上,我們的巡防隊發現有濃煙升起,在那條迷幻河從幽暗密林山脈奔流出山的區域附近。」這位信使稟告著,「我們立刻朝向濃煙急馳過去,然而當我們到達的時候,依然是晚了一步。」伊希爾登為著這些他束手無策防不勝防的意外事件而強自振作著。「我們發現了一個慘遭半獸人蹂躪的莊園,」信差繼續說道,「它完全被焚為焦土,住民連同飼養的牲口,悉數罹難無一倖免,而肇事的那些半獸人已經揚長離去了。」
「半獸人有多少數量?」
「可能有四十。他們竄入了山區。」
「你們追擊他們了嗎?」
「有,白晝時光他們躲入地底,但我們將他們逼出來。我們剿滅了絕大多數,但仍然有少數給脫逃了。」
伊希爾登沉默地佇立片刻,「莊園裡都沒有生還者嗎?」他以一種木然的語調發問。
「沒有,大人。」信差回答,「一個也沒有。」
「知道是誰住在那裡嗎?」伊希爾登繼續問道。
信差嚴肅地點點頭。「一位名叫芙納爾的精靈、他的妻子、他們的兒子和女兒、兒媳婦兒、以及一雙孫兒。」接下來持續了好一陣子悽然的靜穆,伊希爾登茫然凝望著包圍著這塊小小空地的那些濃密的、幽深的林木。
「辛苦你了。」最後他終於向這位信使開口,「去吃些東西並且休息一下吧,我有一些指令要勞駕你帶回去給艾洛芬。」信差點點頭,舉步回去帶他的馬兒,並照料他那匹疲倦不堪的駿馬。
伊希爾登回到了那個他用來放置地圖的大石旁邊。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他彎下身仔細看清楚,謹慎而精準地添加一個小小的記號,標示在那個慘遭焚毀的莊園的位置。然後他直起身來俯視這份地圖,它在他面前忽然變得模糊不清。我好疲倦!沒來由地,一股厭倦感宛如怒濤將思緒淹沒,然後他扔下筆,匆匆往森林裡走進去,當他夾帶一股旋風一般狂狂掠過營地邊緣的哨兵時,把那位正在警戒的戰士給嚇了好大一跳。
他來到一叢山毛櫸的遮庇下,倚身在一棵樹旁,把頭疲倦地靠在上面。這裡的林木雖然不像更往南處的樹木那樣凋零憔悴,但是它們正在承受著折磨卻也是觸目可見。他能感受到這珠山毛櫸的生命力正在萎謝之中,它能夠掙扎著再熬過一個冬季的機會已渺茫了。然而,他卻還依然體察到這棵樹木...以無限的憐憫以及哀傷來回應著他的憂苦。你最好還是多擔心自己的慘澹未來吧,他對它說著,因為我確實已經是完全無力回天了!他瞪著腳邊地上躺著一根殘斷的樹枝,陡然將它拾奪在手,竭盡他的全力向最遙遠處猛然投去,同時伴隨一聲聲嘶力竭的長嘯。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轉身發現默塔諾珥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兩個哨兵大概是回應著他的狂嘯而迅速疾奔過來,但默塔諾珥揮手示意他們離開;舉足不定了一會兒後,兩位哨兵便轉身返回營地了。伊希爾登暗自猜想,這兩位哨兵大概也沒那麼熱血激昂地想去和他們顯然不太正常的指揮官搞對抗,把這棘手任務留給默塔諾珥去自告奮勇,那當然是求之不得啦。他轉身背對著默塔諾珥,又靠在了樹幹上。
「那讓你覺得好些兒了嗎?」默塔諾珥就站在他的身後、極為接近的地方,問道。
伊希爾登強自按耐一個...叫這個長輩精靈滾開...的衝動。他一直都還逮不到一個跟默塔諾珥好好談談的機會,而現在這個時機正好。他正在思索著...等一下默塔諾珥開口的時候,該做何回應。
「我一直都希望逮到一個機會來跟你好好談談,伊希爾登,」他開口,「而這個時機正好。」
伊希爾登驚訝得目瞪口呆,於是轉身去面對這個──正在口若懸河的精靈。
「我都已認識你...你整整的一生了,」默塔諾珥開場白的氣勢,強烈地暗示著──這將是一個長篇大論,「而在我的心目中,總認為你是睿智與冷靜的化身。因此,我一直百思不解──這發生在森林王國之內的所有邪惡事件,樁樁件件鉅細靡遺──何以你要如此不通情理地、將它們全部獨攬為自己的責任?我推斷你喪母的至悲至痛,已經超過了魔影在這裡加諸於我們全體的壓力了,而這種情況,已經讓你失去了尋常的冷靜,變得太鑽牛角尖而脆弱難當。」
伊希爾登好不容易...終於又尋回他的發言權,「夠了!」他震聲暴喝,忿恨地瞇起眼睛。
「夠了才怪。」默塔諾珥毫不受到恫嚇,他宛如行雲流水一般暢所欲言,「你似乎矢志不屈地執迷於自己的想法,一昧認定...你擁有無窮的力量,亦或,你該有無窮的力量。」
「給我住口!」伊希爾登氣得咬牙切齒,「我或許沒有無窮的力量,但是──把您調到這條道路天涯海角的另一端,叫您永遠去駐守一個崗哨,去監視那條通往伊斯加的道路──把這個調派付諸執行的生殺大權,確確實實,是握在我的手掌心!」盛怒之下,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強烈地顫抖,在他將自己的臉,威嚇地陡然湊近默塔諾珥面前時,將顫抖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而您把我的責任說得何其雲淡風輕!我的職責它始終不曾改變過:守護森林王國所有住民的安居樂業。王國的大軍完全由我一手指揮調度。當軍力被需要的時候卻不能適時適地及時出現,如果不由我負責,那麼該是由誰負責?也許,我並沒把我的軍力永遠調度到盡善盡美,然而至少,我知道我的職責是什麼!而我的悲痛,」他忽然哽咽得語不成聲,但他極力控制下來,「我的悲痛不關你的事!」他咬住牙關,無法再說下去。
默塔諾珥目不轉睛對他注視,眼神安詳而平靜,「時值歲末,嚴冬逼近了。」他說,「你也要為氣候變遷負責嗎?為了戰士們在凜冽的冬夜裡,免於承受朔氣寒風的侵襲?你真的就能控制天候氣象了?」
他都已經命令默塔諾珥住口了,而這人卻還兀自說得滔滔不絕──伊希爾登本來開口是要訓斥他的,卻驟然驚覺...自己竟是在回答著這位長輩精靈的質問,「我當然不能控制天候氣象。」他不聽使喚的雙唇開口言道,「但是,正巧,王國大軍控制在我的手上。」而叫他驚悚不已的是...他聽到自己的音調又再度顫抖起來。「而就最近發生的諸多事件證明,我得說,我還需要比以前更加努力才行!」
默塔諾珥神情極其嚴肅,但無比溫和。「每個人都有他的極限,伊希爾登,」他說,「失誤或是疏忽,全都在所難免。你總是這樣任勞任怨,表現到盡善盡美,以致於很少有機會來面對你的不完美。但缺失也是你的一部份,就跟我們這些俗世凡人沒什麼不同。你必需接受這些不完美、而學著去饒恕你自己。世上沒有人能事事洞悉、物物參透,就算是你也辦不到。」
伊希爾登瞪大眼睛望著他,艱難地眨著眼皮,「實際上最大的問題並不在於,我能不能饒恕我自己,而是別人能不能饒恕我啊!」
默塔諾珥抬起頭來注視著他,「你是指國王嗎?我的想法是,你想都不必想...你的父親會為任何事來饒恕於你──因為他根本就不覺得你有什麼事兒需要他饒恕。」
伊希爾登沉默地凝視著他,被默塔諾珥這一席話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背後的氣氛忽然騷動起來,他倆同時轉身。「伊希爾登!」托狄士因為激動而顯得語氣急促,「偵查兵發現一個龐大編制的半獸人軍團正要開始活動,我們刻不容緩,必須馬上採取行動了!」
伊希爾登與默塔諾珥兩人立即向營區快速返回。「偵查兵怎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就進入位置呢?」伊希爾登一邊快跑一邊發問。
「他們一離開營地就意外地遇上了他們。」托狄士露猙獰地一笑,「有時候呀──計劃趕不上變化,人算贏不過天算!」
營地裡,精靈們急促地忙著整頓他們的武器。伊希爾登攫取他的弓,把箭筒上肩,緊緊紮牢。「魔兵有七十這樣的數量,」托狄士對他的勇士們指示著,「我們應該能夠突襲成功,所以儘可能地以箭技來取勝,先解決掉他們大半,等他們開始要撤退的時候,做好截殺的準備。」他手下的勇士以及伊希爾登的團隊,全迅速地跳上了樹梢,直接朝向魔兵軍團前進。
離開營地二十分鐘之後,他們就已經進入伏擊位置。在死一般的寂靜之中,精靈戰士們環繞著魔兵部隊,圍了個滴水不漏,低伏在枝葉之間,而那個被團團包圍的獵物還在打哈欠伸懶腰...才剛剛要從睡夢中醒來。就如同他周遭的士兵們一樣──伊希爾登拉開了弓弦,靜候托狄士的攻擊信號。夜鶯一聲婉轉的絕唱,訴不盡淒美的反諷,嬌囀聲中精靈利箭宛如驟雨一般地,狂烈地襲向半獸人。
接下來的時間裡,伊希爾登所需要努力的,就是不斷地抽箭彎弓、破空射出。他甚至連腳步都不需要移動分毫,因為在他底下搞不清楚狀況的半獸人,還在那裡渾沌迷茫、糊塗亂轉之中呢!一直等到半獸人弓箭手開始猛烈地還擊,戰事這才算正式登場。伊希爾登儘量地留意著四面八方的動靜,來躲避對他疾飛而來的箭矢,但是當他在對敵人瞄準的時候,也必須心無旁鶩才行。一支利箭狂射而至,貼著他的耳畔呼嘯而過,他本能地低頭閃躲,但他心裡知道...其實這閃躲的動作已經遲了,他能不血濺當場,純屬僥倖而已!
最後,他了解到半獸人已經太過於接近而不利於繼續放箭了,於是就像身邊大多數的同袍一樣,他從樹上一躍而下,長劍出鞘。當他都還沒意識到自己正在期待的時候,就發現默塔諾珥早已來到他的背後佔好位子了。而這一次,他實在很欣慰有這位精靈老前輩守護在那個地方。一個戰士若沒有一位戰友來為他的盲點加以防護的話,在這樣的近身戰裡,是支持不了太久的。
「小心!」默塔諾珥一聲高呼,一撞便將他撞到旁邊,而他立即感受到半獸人魔刃強力的勁道緊貼著頭頂狂掃而過。
在那之後,戰役很快就結束了,因為精靈勇士們在攻擊之初就給予魔兵以重創,致使他們氣衰勢竭只顧著倉皇逃命。伊希爾登與他周遭的那些托狄士手下勇士們一起行動,乘勝追擊,圍剿那些意欲逃逸的殘兵敗將,把他們殺到片甲不留,讓他們永不再有第二次的機會來荼毒森林王國。
伊希爾登最後回到戰場去,發現托狄士的副隊長索瑞恩,已經著手在指揮著傷兵們的護理工作了。「傷亡情況如何?」伊希爾登向他詢問。
「還算不壞。」索瑞恩告訴他,「大部分都是些輕傷。但是我覺得默塔諾珥可能需要送回家休養一段時間了,他那記刀傷挺嚴重的。」
伊希爾登轉過頭,發現兩位戰士正彎腰在默塔諾珥上方,兩人皆俯身在伊希爾登先前沒注意到的那一邊。他疾步趨身朝他們走過去,在默塔諾珥的身旁雙膝一起跪了下來。一目即瞭然索瑞恩所指為何了:在默塔諾珥左側的肩上,一道怵目驚心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正泉湧而出。伊希爾登想起了伴隨著默塔諾珥那聲警告性的驚呼同時而來的,是半獸人利刃那強勁的力道掃過他的頭頂。他猶如當場目睹一樣,不消多說也知道──默塔諾珥替他挨下了那嚴重的一擊。而令他大感意外的是,自己竟然為這樣的情誼,銘感五內,心中感動萬分!
「瞧您做出的傻事!」他氣惱地說著,而默塔諾珥則努力地要從令他眼冒金星的劇痛之中,將意識貫注在他身上。「您明明知道,我有能力照顧自己的!」
「你照顧別人的能力,更強過照顧自己啊,ion。」默塔諾珥虛弱地說。當他身旁的精靈開始為他纏上繃帶的時候,低低地呻吟起來,伊希爾登讓出空間,然後站起來,對他的周遭仔細地審視起來。
我怎能有此妄想...以為自己能夠全盤掌控這所有的一切?他忽然懷疑起來。相對於他精詳的擘畫──這兩名偵查兵之所以發現這群半獸人,是機緣湊巧碰上的。他的將士們之所以摧堅殪敵所向披靡,是由於他們受過嚴謹的訓練,並且配以精良的武裝。但是當他想到了那支貼耳擦過的魔兵利箭,心知肚明自己還能全身而退──並不是仰仗什麼純良的戰技,而只不過就是純粹的僥天之倖而已!就更不用說默塔諾珥為他所做的犧牲了...他提醒著他自己。展現在他自己身上鐵錚錚的事實,同樣也適用於別人。就算他把每場戰役,都支配調度得面面俱到慎密周詳,豈知人事周全之外更有那天命難違啊!他必須拋開自己有能力隻手撐天獨挽狂瀾這樣的想法──假設他還能有精力來支配自己的軍隊的話,他如此默默領悟著。
「大人,能否煩請助我一臂之力?」正在護理著默塔諾珥的那位精靈向他呼喚。
「沒問題,我來。」伊希爾登回答,並轉過身來幫忙將這位負傷的精靈抬回營地去。
抵達營地的時候,他發現托狄士正在佈署傷患的配置,並且發落崗哨任務,伊希爾登朝他走過去。
「漂亮的一仗!」他說。托狄士輕輕點一下頭,沒有任何言語,但伊希爾登很清楚他內心珍視著這份嘉許,因為伊希爾登平時並不輕易開口讚揚。「天亮之後,」他繼續說,「我要你將你的人馬撤回矮人通路北側的一個據點。你可以鎮守著那個據點,繼續執行你的掃蕩職務。保持矮人通路的暢通是註定失敗的策略。敵衆我寡、兵力懸殊,我們難以持續地屢屢將魔兵擊退。如果他們覬覦的是這條道路,那麼,我們不如就退回道路的北側,專心致力於守護那個區域的精靈住民的身家安全就好,這樣也省得他們繼續來對我們騷擾不斷。」
托狄士驚訝萬分地轉頭望著他,「您確定這是您所要的嗎?」他問得小心翼翼,因為他素來清楚伊希爾登為了堅持不肯讓步,始終艱苦地奮戰不懈,甚至面對瑟蘭迪爾強硬地建議他要多加顧慮,他也毫無懼色。
「我很確定。」伊希爾登回答,「此外,我已經決定了,你必須擴充南偵隊的編制。你不能老是像以前一樣地單以少數精兵來企圖對抗到底。」托狄士順從地點點頭。他早就知道伊希爾登在籌備著這項擴編計劃。伊希爾登徹底相信他勢必要調整南偵隊的偵防作風,來因應它擴編之後的規模,並且把新兵做有效的利用。
「你還不會立即就要應付一個龐大的陣容,」伊希爾登苦悶地對他發著牢騷,「因為這一時半刻,我還不知道去哪兒生出這支新銳戰士來給你。」托狄士對這個冷笑話,淡淡地笑了一下,卻依然悶聲不響。去哪裡找人出來──那是伊希爾登的頭痛問題,那可不關他的事兒。
伊希爾登打量著索瑞恩正在為默塔諾珥夜晚的需求做著處置,「索瑞恩說,默塔諾珥需要返鄉就醫。」他說。
「沒錯,」托狄士說,「他傷得頗重。」
「我和我的人馬會護送他回去。」伊希爾登對他說,「天亮後,我們就出發返鄉。我必須回去與國王討論徵募新兵以及訓練事宜。」他離開他的這位統帥,走向他自己的臥舖,趁著破曉之前儘可能休息一下。而似乎數個星期以來的頭一次,他幽深綿長地在精靈的夢境裡舒緩地沉眠,沒有擔心恐懼、不受憂思所苦,一直沉睡到日上三竿,而那已經是到了該打道回府的時間了。
***
「提斯藍德在問,你什麼時候要再回小樹林?」迦爾米兒向埃里安打探著,「他要和你再比一次,但他說,要你神智回復正常為前提。他聲稱,沒有一個頭腦清楚的精靈會嘗試你那步最後的飛躍,所以他把他的失敗全部歸咎於你暫時性的精神失常所導致。」
埃里安咧嘴笑了,並且引導著他的馬兒在林間自在地漫行著。他和迦爾米兒今夜騎馬而行,是因為他們被派遣到禁衛軍巡守領域的西南邊境出一個巡邏任務,而今夜是這次勤務的最後一個夜晚,到了明天他們又得回復去做日間的沿岸偵巡勤務。
「提斯藍德很可能是對的哦!」他輕快地說,「但是你可以告訴他,我不會這麼快就去小樹林,也根本不會再去跟他複賽。我已經決定好了,要開始來好好寶貝一下我這一層精靈皮了!」
迦爾米兒讚許地咕噥著,「也該是時候啦。」
埃里安對他揚起一道眉毛。
「你那時正在逞一時之快不顧後果不計死活,這你自己心知肚明,埃里安,」迦爾米兒分辯道,「而那就是致使我倆被遣送回鄉、致使我倆得以舒適優雅地騎著馬兒、在這些樹林裡穿梭漫步、來消磨這幾個夜晚的原因。我自己是不反對啦,但在意的是你。並且,無論如何,我敢打賭凱露玟也會說同樣的話的!」
「凱露玟不會知道的。」埃里安迅速地反擊,「我刻意要她被蒙在鼓裡。如果讓她認為我在冒不必要的險,那她會不喜歡的。」
他們靜靜地騎了一段時間,「所以,你和凱露玟是來真的囉?」迦爾米兒終於憋不住,冒險一問。
埃里安沉下了臉,「我還不確定。」他回答。然後,為了不想繼續這話題,他稍稍催馬向前。過去兩個星期以來,他把大部分的空閒時間都拿來與凱露玟共度了,並且最後,他也對自己承認了──他想要把他們之間的關係更上一層樓。他認為她也有相同的感覺,但是,三思之後,她又退縮了,致使他處於進退維谷的處境。而他也不得不佩服她這種步步謹慎的高超智慧。暫且撇開最近的那些...一旦被她知道絕對毅然封殺出局的瘋狂行為不說,他現階段的目標是致力回到南方國境去出偵防任務。他們雙方的家長不可能會同意他這樣長期兩地相思、又身處險境的情況下,讓他們結為眷屬的。而且他也了解,那樣對凱露玟也是不公平。
有一種不祥的知覺在觸動他的第六感,他突然僵住,向四面八方探查著,想要辨識出究竟這警訊來自何方。他的馬兒意識到他的感知,也不安地騷動著。他轉向迦爾米兒,「你有沒有意識到什麼危險訊息?」他問。
迦爾米兒靜止片刻,「沒有。」他說,「但是你的天生直覺本就比我優異多啦!」
他們倆就著星月黯淡的光線下,竭盡所能對森林仔細地審視。埃里安第一次注意到,林中樹木也顯出驚慌不安的氛圍。慢慢地,他將焦點集中在他與迦爾米兒駐馬之處的南隅,「那邊。」他低聲說。他只略略遲疑了一瞬,便在馬背上立起身形,隨即輕輕縱身一躍,跳上樹梢。他很不願意在境況不明的狀態下,把愛馬孤單地丟下,但是他和迦爾米兒在枝葉之間飛騰,能夠行動得更為迅捷輕巧。儘管悄然無聲,但他確定他的朋友就緊緊地跟在他的後方,而不管那些警訊是什麼,現在依然什麼也聽不到。
他們兩人小心地移動著,弓已上弦,細細地掃瞄著幽暗的森林。從他們的左側傳來樹枝被踩斷的細微聲響那一瞬間,埃里安聞到了半獸人那種死也不會錯認的獨特腥味。迦爾米兒輕微的一聲吸氣告訴了埃里安,他也已經聞到了。他們同時向那噪音的來處悄悄攀了過去。
忽然間,矮樹叢裡浮現出更為陰暗的黑影,那是兩個半獸人,正在以他們自認為安靜無聲的方式,鬼鬼祟祟地行動著。他們正往埃里安和迦爾米兒的馬兒守候的地點而去。這兩位精靈戰士,動作整齊劃一地,從棲遲的樹枝上站起來,拉開他們的弓,讓銳利的羽箭破空飛出。兩個魔兵隨即應聲倒地,喉嚨裡各自紮進一支利箭。
埃里安迅速從樹上跳落地面,以確定他們確實是一命嗚呼了,然後他緊急向迦爾米兒做著手勢,「你偵查那邊,我負責這頭。」他說,「我們要確定這兩傢伙沒有餘黨還逗留在此地,然後在馬那邊會合。」他們兩人竭盡所能、把這個區域做了徹底而仔細地搜查。當埃里安再度從冠叢裡浮現,來和他的愛馬會合的時候,迦爾米兒已經在那裡等候多時了。
「一無所獲。」迦爾米兒搖著頭說,「我猜他們一定是單獨行動的。」
埃里安打死都不願承認──即使是向自己承認──在距離瑟蘭迪爾要塞如此接近的地方、在禁衛軍巡守領域之內,竟然發現了這兩個半獸人...這對他有多麼震驚!凱露玟所居住的那個部落,確實就在這附近,而那就代表這兩個魔兵早先很可能曾打那邊兒經過。至少他心裡希望他們只是經過而已。他擔憂地朝那個方向凝望了好一會兒,體察到沒有任何的異狀,而且樹木此時也已經再度恢復成它們正常的狀態,在靜謐的夜裡婆娑呢喃著。
「那他們是閒逛或迷路了的。」埃里安憂愁地作出推斷。
「或者是斥侯。」迦爾米兒冷酷地回應。
埃里安頓時呼吸困難起來。他一點兒也不喜歡那個想法。「我們該馬上向戴勒報告,」他說,「他可以請邊境巡防隊從這個地點展開更加廣泛的搜查。」迦爾米兒點頭,然後他們翻身上馬,行往家的方向。
***
這間歸屬於凱露玟舅舅的小屋,埃里安正在輕敲著它的屋門。「埃里安啊!」這位舅舅打開門的時候,欣喜地向他招呼著,「請進請進!大夥兒都聚集在起居室喝酒驅寒呢!我猜啊,我們就要提前迎接今年的初雪祭了!」他領著埃里安進入起居室,在那兒群集了從部落來的一大票族人,其中包括凱露玟和她的母親。
埃里安向眾人問好,從主人手中接過了酒,然後挨著凱露玟坐下來,望見她正愉快地對他微笑著哩。但現場,卻突然出現了一陣尷尬的靜默,於是埃里安頓時覺察到──自己這位不速之客陡然打斷某個熱鬧的話題了!
「我們正在討論...有關於你父王不願派出軍力協防部落警戒這件事呢!」一位精靈僵持到了最後,終於開口。
聽聞此言,埃里安立刻機警起來。當他還是萊格拉斯這般年齡的時候,早就被灌輸了在家裡聽到的不管任何事情,一律要對外守口如瓶其重要性。他把手中的酒小小地啜了一口,「那麼,國王作出決定了嗎?」他問。
小屋內的精靈族人們聞言,全都愕然地面面相覷,「我們正在期待你來告訴我們哪!」其中的一位精靈直截了當地說。
埃里安聳聳肩,「我的主子不會拿這些問題來跟我商量的。」
發議論的那位精靈,便把這個議題繼續推展下去。埃里安現在已經意識出...他就是代表團的首領。「瑟蘭迪爾最好要搞清楚,讓精靈族人倘佯在森林裡,是促使艾達與森林契結之道欣欣向榮的其中一種做法。唯有讓精靈活躍在森林中,它象徵著對闇影回應以光明!我們精靈族總不能全都躲到洞穴裡去吧!」
埃里安握著酒杯的手激動地箝得好緊,但仍不動聲色地回答道,「下一次你跟他開會的時候,應該把這些話當面對他說哦!」然後你們的會議就會活力四射、精采可期啦!他私下這樣想著。在場的精靈們對於他這種四兩撥千斤、不想參與其中的態度,顯得失望極了。
凱露玟突然站了起來,「我和埃里安要出去走走,母親。」她對她母親說道。埃里安也站起身,心裡鬆了一口氣。他向這群族人們告退,幫凱露玟穿上了斗篷,他自己也穿上斗篷並且帶上手套,與她並肩走出門外,進入明淨的夜氣之中,融入深秋露冷的夜色裡。
「真對不起啊!埃里安。」凱露玟道著歉,「他們不應該那樣企圖利用你。他們真的太擔心了,否則是不會出此下策的。」
埃里安聳聳肩。頂著瑟蘭迪爾之子這樣的身分而被別人大興便宜之計,這又不是第一次,也絕不可能是最後一次。「不管怎樣,我只高興有妳在我的身邊!」他對她說著,笑著輕柔擁住香肩。
「萊格拉斯還好吧?」她問。
埃里安嘆了一口氣,「好一些兒了吧?我想。然而他依然吃得好少,並且正在給他的老師製造麻煩。而父親只看到表面上的這些不規矩,卻看不到躲藏在那些行為背後的悲哀情緒。他明明知道萊格拉斯的傷痛欲絕,但他就是拒絕去認知這兩件事之間的關聯。」
凱露玟把她的纖手輕按在他的上面,「給他們時間吧!」她同情地建議著,「你母親的去世對他們兩個是最難受的了!你和伊希爾登大部分的時間都不在家,而他們兩個卻是終日鎮守在家裡,暮暮朝朝的夙興夜寐依然圍繞著她息息相關。」
埃里安點點頭,「我明白。」他說,「此外,父親與萊格拉斯兩人,他們以某種的模式,而交融得極為親密。一切都會否極泰來的。」
緘默之中,他們緩緩而行。然後他們來到了一棵大橡樹的重重樹影中,埃里安讓她轉過身來靠著樹幹,傾身去吻她。她欣然地迎接他熱烈的唇瓣,卻又舉起雙手扶住他的臉龐,稍稍地推開。他發現到自已正注視著她一雙嚴正的眼眸。
「埃里安,」她說,「你調回禁衛軍的原因是什麼?為什麼你不在你的南偵隊裡?」
他想要移開視線,但她的雙手把他扳回,繼續面對著她。
最後,不情不願地,他回答道,「伊希爾登認為我行事變得任性妄為有欠思慮。」他可不能對她說謊,可能她早就聽到什麼傳聞了。
「而你是嗎?」她問。
「以前是。」他直率地說,「我現在明白了他那時並沒冤枉我。但是我覺得,我現在也能夠把言行舉止多加賦予周詳的考慮了。不是蓋的,我知道我辦得到!」為著她臉上那痛苦的表情,他的心也擰扭成一團。
「請對我承諾你一定會小心!」她說,「如果你要這樣輕忽自己的生命,就請恕我太自私,而不能與你更進一步了。如果我與你更加親密的話,我會無法承受失去你的悲傷的!」
「我向妳承諾!」他喃喃低語著,同時靠過去再次親吻她,首先輕柔地廝磨著,然後更加的苛求。她輕啟芳唇去迎接他,而他用舌尖去做放縱的探求。這妙不可言的一瞬,絕對值得他欣然再給一個承諾,叫他飛去魔多並留住小命再飛回來都情甘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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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