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八月底，我被敝系主任「捉去」（套句 N 的用語）全國高中生人文社會科學營當小隊輔。在八天的營隊裡，陪著一群高一的學生們上了各別兩天的心理學、政治學、經濟學，以及社會學，除了希望他們釐清未來的求學方向之外，更希望的是，將一些人文社會關懷傳達給那些象徵著「未來希望」的十五六歲娃娃們，在他們尚未定形的價值觀裡找到落點，培養出一點在未來足堪對抗主流社會殺人不見血的拜金主義的力量。
在整個過程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某個夜晚，我問一個來自新竹的女孩：「妳覺得當前最重要的社會問題是什麼？」穿著粉紅色制服上衣、藍色褶裙、繫著黑色領帶的女孩說：「是──我看不到未來。」我點點頭，無言。那時刻，連風都靜止了。
看不到未來。
不禁想到，那幾天一個小男生把他讀完的小說借給我，是村上龍的「希望之國」。文案上寫著──這個國家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希望。所謂「這個國家」，指的是日本。在小說裡，數十萬國中生因為對整個教育體制絕望而集體棄學，回應於日本經濟泡沫化的整體環境，他們透過網路集結成新的勢力、也透過網路尋求商機並迅速累積大量財富，最後在北海道自立成國。
那麼台灣呢？
不管再怎麼否認、怎麼刻意裝小，絕大部分的我們，至少都已經一腳踩進所謂「大人世界」了。說來沒什麼了不起的大人世界，只是有著更多的垃圾、更多虛無、與更多自以為有道理的狗屁罷了。當小孩用清澈的眼神對我說：「姊姊，我看不到未來。」我到底能夠回應她什麼？
第一次聽阿根師兄就掉眼淚，他描述一個哲學家告訴小女孩：「親愛的孩子，妳也許會在逐漸長大的過程中遭遇很多不合理的事。但是請妳理解，人類全體智慧的成長是很慢的。我們對這個世界很多現象不很滿意，請妳一定要忍耐，並且保有妳的赤子之心，好讓我們學習。」
當下想到阿根師兄的這段話，但我仍舊無法對那年輕得脆弱的女孩說些什麼。如果阿根師兄確實為了教改披星戴月，那麼，我對這個「不很滿意」的社會，究竟做過一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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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後一天社會學課堂上，主講的教授（正是敝系主任）提到外籍新娘的問題，幾個數字可以與大家分享。去年台灣新生兒人數２６萬人，據估計，其中約有８～１０萬嬰兒來自那些外籍母親。也就是說，六年之後，台灣的國小一年級新生中，就有三分之一出自所謂「外籍新娘」的家庭。（正在當老師的各位，你們可以想像嗎？）
我所關心的並非臺灣血統純正與否的議題，而是，這樣的「混種」過程對臺灣社會將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再說一個數字，目前臺灣的外籍新娘中，只有７％接受過最基本的中文識字教育。語言不通、文化隔閡、生活方式差異、嫁入的家庭在臺灣社經地位較低、隻身來台缺乏親朋好友的支持，再加上「買賣婚」與出身第三世界的標記，外籍新娘的處境如斯。而對她們所生育的子女而言呢？除了母親所揹負的污名間接轉嫁在他們身上，他們還得面對因為口音不純、膚色有異而被其他小孩排擠，母親無力指導甚至無法理解小孩的學習內容，無法跟學校老師接觸溝通，甚至看不懂家庭聯絡簿的困境。
換句話說，相較於其他小孩，這些外籍母親無法成為小孩學習成長的助力。倘若教育體制未來二十年不會有革命性的進展，這些小孩在進入校園之後，註定成為阿根師兄所說那群陪著老鼠和牛玩耍的虎、兔、龍、蛇……等等，而且是一場絕對輸到底的比賽。如果你說，考試成績本來就有高有低，問題是，到時候不是從第一名到最後一名分數逐步遞減，而是每個常態分班的班級中都可能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小孩變成「絕對」落後的一群。然後就是，教育成就影響未來的職業與經濟生涯，然後更與他們的下一代環環相扣。再談貧富差距，去年一年，臺灣最有錢的一群整體財富成長約２倍，但最窮的一群財富卻縮少１０％。如果我們不懷疑這群孩子的未來最可能落入的正是整體社會經濟位置的底層，那麼，照目前貧富差距急速拉大的態勢，當今天臺灣最優秀的少年少女說「姊姊，我看不到未來」，那麼，這群孩子的未來呢？那時的臺灣，又能擁有什麼樣的風景？
我們該做些什麼嗎？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對我來說，幫助未來這群孩子的最好方法，或許是現在先幫助他們的母親。７％的識字率，該是我們可以著力的地方。據我的瞭解，多數的外籍新娘，在母國的教育程度都高於她們的臺灣丈夫，只是因為語言文字不通，使她們絕難將她們的學歷轉化成在臺灣可運用的資產，簡單的說，她們的知識不是力量。重點是，她們是能力具足的，被迫成為「文盲」，只不過是因為缺少轉換的媒介。我更期待的是，具備中文能力之後，她們不但可以改善自己的生活情境，或許還可以把她們的學識轉化成為協助子女成長發展的能量。
坦白說，我不知道臺北縣市目前對外籍新娘的識字教育實施狀況如何。不過我知道的是，這種識字教育永遠有其侷限、也永遠有介入的空間。我知道內政部之前與美濃識字班已經編出一套公定的教材（當然如果我們可以自編多元文化教材是更好的），我也知道我們就算不能獨立作業，也可以考慮和社服機構合作進行。或許 IYIU 的社會服務組可以在擬年度計畫時考慮一下這個方向？（我們教育組絕對力挺到底的啦！對吧？Dan？）Yuson覺得如何？把它搞成一個行動研究，還可以順便寫成碩士論文呢！所謂「一兼二顧，摸蛤兼洗褲」！
希望大家一起來腦力激盪一下。
~200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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