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羽先生老当益壮,行了万里路,壮心不已,一点疲惫感也没有,端是大丈夫本色。七月六日中午炎阳下,文斌、慧珍夫妇与我驾车北上马六甲,心情特别轻松愉快,只因为是祝寿的缘故,更因为是祝沈慕羽九十大寿之故。“九十岁啊”,文斌叹曰,“白头吾欲事功名。”他念的是一句陆放翁的诗句,我点头称是,心里却记起放翁的另一句诗:“壮心未与年俱老。”我们不约而同望向窗外,山色莽莽,晴空穹隆,正是沈先生志在千里的最佳诠释。
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到沈先生了。一年前在吉隆坡《当代马华文存》推介礼后的茶会上,与他寒暄一回,纵然只是几句,却也解了我年余思慕之渴。这些年来我已渐渐学会了“与君一晤,吾愿已足”的潇脱和解怀。沈先生这几年来都有寄上新岁贺卡,附带着他苍雄的字,客气可亲邀我和家人到古城叙旧,令我向往又低徊不已。我在岛国十年余,插足渐深,已经到了音信日已疏、恩分日已轻的地步。去年在广州独游,购得杜甫《天末怀李白》的竹刻,端放书壁,常常念到“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目光自然浏览到沈先生写给我的那幅陈寅恪名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中堂上。四年前我曾大胆去信索字,沈先生不弃,赠我翰墨。我极为喜欢这幅字,因为是陈寅恪的句,也因为是沈慕羽的字。我后来把这幅字雕刻在木版上,赠于林水檺兄。他把这块刻字挂在他华研的研究室里,访客皆见,而其意甚明。所谓文化传承,约莫如此。
记得四年前我亦曾驾车北上马六甲,赴一场类似的宴会。当晚宾客如云,沈先生是和蔼地坐着迎接着前来祝贺的客人,在台上也是坐着讲话。他感叹说:“我脚力不好。”这次在他九十大寿的宴会上,却见到他屡次健步上下楼梯,行动虽有点颠浮,但是仍然是一条铁汉。他演讲时声音洪亮,咬字精确,他那福建晋江口音依然。他记忆犹佳,心情极好,讲话完后逐放怀高歌。在橙红的灯光下,他眼神奕奕,歌声嘹亮,我在近台下看到的是一位接近七十岁的壮年人。我知道,在我心中,沈慕羽从来没有老过。
沈慕羽的故事大概还没有讲完,就好像他所爱书写的“华教尚未平等,同志仍需努力”背后所要表达的理念一样,只要有华文教育生存的一天,就会有讲沈慕羽故事的空间存在的一天。现在还有人不时提出要平反林连玉历史地位的呼吁,这个要求是合理的。其实当前马来西亚华文教育的蓬勃发展,在在证明了林连玉一生的贡献,已就平反了一切的恩怨了。如果说林连玉的故事是一个“华教尚未平等”的故事,那么沈慕羽的故事则是一个“同志仍需努力”的故事。沈慕羽当年被政敌讽刺为一位“失败人物”、“流产人物”,乍听之下好像是贬词(对提出的人来说,当然是贬词),然而对有情者如吾辈而言,如此称呼恰恰表达了沈慕羽精神的精髓,这是一种以身殉道的精神啊。莫道是书生参政论政,一事无成,如此屡战屡败者,在马来西亚的华人社会里实为典范。正是林连玉、沈慕羽这般风流人物,以及无数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华文教育者造就了当前华文教育的稳健发展。这些人、这些故事,也正好相应了沈慕羽一套独特的“我们都要做傻瓜”的论调。他曾在学生的纪念册上写道:“这样的傻瓜看似笨拙,实则大智若愚。”还有一句是“大勇若怯”,他并没有写上去,显然要让诸君慢慢体会。
我曾说,对于马华社会而言,沈慕羽文化人格具有极为重大的意义。对马华政治人物而言,沈慕羽的意义,在于以道德人格的回归来防止政治人格的失范。对马华文化人而言,沈慕羽的意义,在于以道德人格的典范来防止文化人格的失范。现在我仍然坚持这个论点。政治人失守,我们可惜;文化人失守,我们更可惜。在沈慕羽身上,见证着马华整体文化人的边缘命运。吊诡的是,正是这边缘性才显出其琴心剑胆。他的精神、毅力和胸怀,是长期在中华文化里长期修养而成的结果。到了暮年,这种刚正之气质更加形之于貌了。《孟子·告子下》说:“有诸内必形于外。”正是此意。
沈慕羽实在是我们时代的大好人。他一生历尽尘滓,仍然风骨铮铮,出污泥而不染,如此便足为百代师。他服务一生,实是华人子弟世代的模范。这些年来他所获得的由政府高官或国外团体颁发的种种名衔或荣誉,只不过是飘落在泰山的一片雪花,根本不足以增添其高度。如今造化者有灵,对仁者特别照顾。沈慕羽先生是仁者、是寿者,乃仁乃寿,这一棵万古春的苍松,今天寿辰更显得额外的傲然屹立。
2002年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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