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在写他们
莫言有一本在台湾出版的书,书名是《小说在写我》,我觉得书名真好。“我在写小说”和“小说在写我”分别在那里呢?我在写小说,我是主体,小说是我思绪的产品,这是我们一般的说法。但是莫言不愧是高手中的高手,把“我”和“小说”对换,意义完全就不一样了。小说在写我,小说(文字)竟是一种催发作者的生命主体,它营造、孕育、锥打作者,端是灵魂俯身了,作者完全是被动的状态,而小说作者与叙述者也是无法截然分开了。我最近读莫言的《檀香刑》,完全可以体会到莫言的这一种被文字推动、激荡的心灵,读完后几天不能平静。尤其是他写六君子就义的那一幕,写每一位义士行刑之前的不同反应,仿佛把我带到了临场。
读永修和春美编的《我的文学路》,也有很深、很强烈的临场感。所以就模仿莫言的字句, 在书面上不竟写下了这个题目。我之所以会有临场感,主要是因为我认识书里大部分的作者,縦使与他们是只有一面之缘,但是对我这一个 “今遇伯约,吾愿已足”的懒散人来说,其实已经非常足够了。有一小部分作者我并不认识,也没有读过他们的作品,但是他们的“自白”还是蛮吸引我的。因为他们所走的路,这一条文学路,对我来说也似乎似曾相识。书里最常读到的字眼是“寂寞”、“孤独”(潘碧华那一篇干脆说“我不写会更寂寞”),我想这大概是一般作者的感叹罢。其实做任何事都是寂寞孤独的,高处当然不胜寒,难道低处就胜寒吗?创作之所以比其他文字工作更孤寂,是因为作者要不断创新、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对了,我的文学路,其实它的副题就是《我所选择不同的文学路》。我常自嘲,一位重复一百次同样观点的人就可以俨然被成为专家、权威。一位创作者不可能这样做,他不能重复,哪怕只有一次。不能重复自己,不能重复别人,那么这条文学路寂寞不寂寞、困难不困难?难怪曹雪芹会说“字字看来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我们不是《红楼梦》作者的料,千万不可轻言字字是血,我只能说,当我用英文写东西时,更是吃力,感觉是一A一B皆辛苦。
当然,如果文学这条路只拥有孤独与寂寞,大概也不会有人走。文学带给他们什么呢?大概是在中学时老师对我们说的真、善、美罢。后来知道有笛卡尔和他的“我思故我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有文字出现,慢慢的就变成“我在故我思”了。但是每一位作者对文学都有不同的体会,其实与其说作者是在写路的风景,不如说他们对这些风景的感悟。所以我们读到了“思考如鹰”的傅承得、“独得机缘”的戴小华、“无限迷恋”的李忆君、“欣慰愧疚”的云里风、“喜悦无悔”的年红、“独行”的雨川、“老怀大慰”的马汉、“一知半解”的刘育龙、“激荡不已”的看看、“天地一心”的田思、“豪气冲天”的唐林,“淡然禅悟”的何乃健、“写作修行”的雅波、“敏感谨慎”的张光达、“马前小卒”的姚拓、“不写更寂寞”的潘碧华,“对自己坦诚”的朵拉、“傻劲”的甄供,“做只小蜜蜂”的艾斯、“为史愁”的马崙、“一切不过如是”的柏一、“永远执着”的原上草、“早一点准备”的杨善勇、“延年增寿”的温任平、“海边行走”的赖瑞和、“喜新厌旧”的小黑、“不断复制记忆”的庄华兴、“漂泊忧伤”的陈湘琳、“索然无味”的许维贤、“眼前身后”的张锦忠、“一心一意”的贺淑芬、“不负此生”的黄锦树、“很快乐”的陈大为、“用诗呼吸”的辛吟松、“记得就好”的文戈、“误打误撞”的黄远雄、“走来轻松”的郑云城、“寻找安宁”的何国忠、“没有期待”的黎紫书。
这些写作者好像是为自己的文学生命在写“自序”,不管是选集也好、全集也好,有了这一篇“我的文学路”,以后他们都不必再写什么自白或序文了。以前永修和春美编过一本《辣味马华文学》,非常精彩,如果那一本可以用“咖哩辣沙”来形容,那么这一本就是一碗清汤了。其实《辣味马华文学》太过一板正经,当资料来阅读还可以,就“可读性”来说,《我的文学路》显然是平易近人多了。
说到“可读性”,我在这里要发一点牢骚。最近几年来我所读到的马华现代诗,都很难懂、不可懂,诗人好像和读者在捉迷藏。我很疑惑,以为这是我自己的感觉而已,于是请教了几位读诗、写诗的朋友,噫,他们的感觉也是如此。现代人写的诗给现代人看,至少让人看得懂吧。很难想象黄庭坚写了一首好诗,苏东坡会看不懂。其实马华现代诗晦涩难懂已经不是新议题。但是更令我疑惑的是,这些难懂的诗人都常常得奖的。那么那些评审先生和女士们一定是看懂、也非常欣赏这些诗了。我好奇在找到一位评审先生,问了他这个问题,他微笑而不答。那我就更疑惑了。那我们要读可以懂的诗的人怎办呢?是不是要回归到唐诗宋词,或者流行音乐歌词?有时我想,马华现代诗“逼使”了一部分人去读唐诗宋词,“逼使”了大部分的人去听流行音乐。对我来说,我对马华现代的距离,使我觉得,马华十大诗人的首三名,仍然是“沙禽沙禽沙禽”。
谈现代诗令人颓丧,我们回到文学这条路上罢。至今我还没有听说有人因为走上了文学路而后悔的,他们有放弃、有改行、但是有人会说爱上了文学是错误的吗?李叔同放弃文学而修佛,鲁迅放弃学医而从文,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条条大路通罗马呀。但是,也有大文豪临终时告诫子孙,不要以文字为生。鲁迅的遗言就有这句话:“子孙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现在我们知道“空头”是他后来加上的。鲁迅的遗言给人太多的联想。他受伤太重了?文学无用吗?我宁愿想相信这是他是对小儿子的训话,而不是他终身的信念。
文学这条路上,做作者也好,做读者也好,都无妨,我想最重要的,是选择自己最爱的风景,体会、投入、感悟。莫言说:“写作就是为了使自己和别人区别开来”。我再加一句,“读文学就是为了使自己和别人融合在一起。”
2005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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