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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2-16 10:47:51| 人氣659|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大音沙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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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在酷日的行程里饮下偶然的雨滴

让它辗转成为澎湃心海的第一千条支流

〈纵横游〉



在炎热的下午细读沙禽,汗流夹背,竟是诗的缘故。但是却如他诗中所言,一滴雨可成河,成心海的一千条支流不停,而我之异于、也劣于沙禽之处,乃放任后不可立收,心血澎湃之余,结跏跌坐一叹。沙禽诗常展现如此放荡万里一去而空的开阔气势,让人伏案咏叹。如莽莽沙漠中突然的终止,如飞禽腾空幽幽的无垠。欧阳修有句:“惊起沙禽掠岸飞。”正是读沙禽的感觉否?

当我闭目的那一霎那,手却翻至〈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原来脂砚斋的脚注与眉批, 竟也有几分像我在诗集上的乱图与走笔,“在子句之间寻觅/一个湮没的母题” , 脂砚斋的寻觅,也是诗人的企及啊。这“一个湮没的母题”究竟是什么?沙禽关心的究竟是什么?这本迟出版的诗集中他披露了一些零散讯息,然而30年的诗龄难道只容一次总结?这是沙禽狡猾作弄他人的地方。他似乎无奈寻找某种个人和时代之间的永恒,仿佛那么自信,但是又显得如此不甘。他低吟楚地、高呼风雨,在实际生活的观察中反讽一切,游戏般吟叹荒谬,往往用矛盾或反面文章正面写的手法,颠覆人生与现实;以缠绵、膜拜的心态,窥看天地的飞禽、或日月、或青苔、或城墙、或冰河;以文字,观照着这一连串囿他全身的图腾意象。这就是沙禽,狡猾的沙禽。

但我相信奇迹终会出现

虽然我知道奇迹不会出现

〈没有奇迹出现〉

这类似的诗句常出现。诗句看似矛盾,但是却是诗人有意的相应。沙禽以狡狯的口吻引导我们探索他的大千世界,然而在听他不断起伏口气时,我们又不得不屈服在他那娴熟、稠密而认真的诗语言。仿佛一层一层的进入了一座城堡,里面宝藏无数,能获得多少,全凭各自的造化了。但是必须警惕,读沙禽诗时头脑必须清醒,不然可就迷途忘返了。苏东坡曾评黄庭坚的诗:“鲁直诗文,如蝤蛑江瑶柱,格韵高绝,盘餐尽废,然不可多食,多食则风发动气。”此话是知音直言,有贬意。我在此则说,沙禽诗可多食,然而读者必须胸有风云气,不然请君切莫开卷。



二、

再引沙禽佳句:

当永恒的冰河洗尽颜色

吾将是

一株没有挂念的灵芝

在寒霜雪白的苍茫中

〈结〉

沙禽语境中一个重要主题,是渺小的个人如何在永恒的天地间自容。对于生命,他有时看得真的很透彻,简直就是接近禅宗般的超拔。“一株没有挂念的灵芝”,展示出的正是吸取千年灵光后提炼出来的无相、无住。然而沙禽毕竟慧根未到深处,俗世尘缘未了,返朴归真岂有如此容易?迦叶微笑而得佛门真传,沙禽何等慧根?在法空之外他不得不不断发问,问天、问地、问人间万物。所以沙禽只能做苏格拉底,而不能做禅宗。你听他说:



问题是

究竟

漫长的岁月里要做些什么

究竟

短促的生命里有些什么好做

而且

为什么要舍东向西

为什么要舍西向东

为什么

要踌躇在天地的一个角落

思索又思索

〈问题〉



他用浅白流畅的文字,问难自己的母题,也问难生命的踌躇。在〈我知道许多秘密然而不愿说〉一诗里,他要表达的是一种顿悟。“啊,我知道许多秘密然而/在绵延的大地里不曾费神阐说/ 甚至不曾在梦里回溯。” 为什么这个“秘密”不能说清楚?沙禽的答案泥陷在悖论的框架里。

沙禽“绵延的大地”永远有风有雨,这是他一贯的语言象征,这种处理是相当明显的。对他来说,“风雨的行程仅属另一种形式的穴居”(〈再度〉),领略这一点之后,他必须在风雨的路程中寻求蜕变。

我知道

必有轻灵的溪流轻叩沉郁的胸膛

必有咆哮的风雨震慑狭小的心房

必有楼头观望灯火的寒冷

必有露宿星光下的温暖

在风云的变幻中我审视

自身的生长

逼视死亡

〈在路上〉



在风雨中,沙禽实在持有太多的东西要诠释了,生死、爱情、战争、荒谬、神、大海、诗人。但是我们可以发觉,他的“逼视死亡”的路程,并不是黄远雄披风熊燃的独行(“他冷静沉思/追索一支浮木/一根花草,掌中握着/一条无岸的河” 〈星雨灿烂〉《致时间书》),而是更像飘贝零在荒野里的漫步(“模糊朝向月色以及景致/扭痛坟墓里的一根尸骨”《大马诗选》)。他对大自然怀有太大的敬畏与期待,所以从淋漓的风雨中,他得到了能够满足他的一切,而显得那么地自足。但是,他心灵还是敏锐的,“而夜空恒如是/如是冷眼”(〈放逐〉),夜空的星光,和他的距离凭近凭远。他不愿与它们冲撞,只愿意日夜的守望。在〈城中隐士〉里,沙禽好像在写自己:“他只是/不眠的兽/独自等待/莽莽草原上/日升的感召”。

人间的逃逸者

他因此贫乏而苍白了

但在没有花香的天空

他瘦细的生命亦因无休止的风雷和大地

而丰饶起来

〈独身主义者〉



在这天地之间,这位“独身主义者”的诗沉潜出一定的生活哲理。这些哲理可能是有关亲情(〈父与子〉),或友情(〈过华玲怀故人〉),或流离(〈维摩诘在吉隆坡〉,或有关书与人的相似(〈书的摆设〉)。沙禽虽然标志独身,然而处处显出他是有情人。他很少写情诗,但是许多诗皆可以情诗读。其中的原因,正是因为倾注在他的诗作中的,皆是陷落大地“绵绵的呼吸”,见情见性。“大哉土地/万物竞生/万籁争鸣”,这就是沙禽的有情天地。



三、

作为一位诗人,对文字应该是敏感的。沙禽自白:“只有对文字持有敬仰之心的,才有可能成为诗人。”他对文字的敏感和敬仰导致他不断地探索从文字中所赋予的爱与恨。他全部的诗作其实就是他尝试营造文字、颠覆文字的结果。<虚无者>的松散、折断短句,<我知道许多秘密然而不愿说>的稠密、纷攘,到了<蛇>,诗语言的组合已近乎魔幻式的。但是对诗句的修辞锻炼和文字韵律能够达到如此的体悟,沙禽是经过一番挣扎的。一开始,他怀疑。在<告别语言>里,他表露了那种游戏和揶揄态度。

但这并不是诗的时代

也不是小说的时代

这是一个

即使你 yeah yeah yeah 下去也没有什么两样的时代

咱们只是上下左右一番

然后乖乖地躺下

〈告别语言〉



除了那首怪诞〈入错殡仪馆〉之外,这是沙禽戏谑嘲讽语言之最。此类作品不只是具批判性和讽刺性,甚至是以逆说式的形式表达。另外一首具同样风格的是〈关于蚊子的诗以及诗〉。这首作品活泼机巧,亦庄亦谐。但是沙禽不可能只停留在这种方式,他很快地进入另外一个思考阶段。他乐于肯定文字、诗,而语气也平和多了,再不是yeah yeah yeah的态度,而是用朴素如水的变奏、平凡的语汇,肯定诗。



但是

请你不要逼他

现身

说法

请你不要逼他

提供证据

理由

因为

在他否定的肯定的世界里



没有

但在他肯定的否定的言说里





〈否定的言说或肯定的诗〉



〈一首诗的完成〉、〈文字之交〉、〈诗释〉、〈未读的书或未写的诗〉、〈阿布拉姆斯和德里达不能帮助我读诗〉和〈诗人老去〉都具有这个旨趣,藉由语言的自我嬉戏暗指对文字的爱恨。“像爱与恨,诗也是/生活中沉重的担子/有时,和她极辩直到决裂/但是,在这个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时代/她最后还是不能舍弃的回来”。这种写法在写于一九七二年的〈门〉已见端倪。事实上,沙禽不断地勾勒诗的轮廓,一直在敲打着文字的堂奥。

其实到了〈文字吟〉,沙禽诗语言的精炼已经到达了颠峰。诗人敏锐纤细的感触,加上饱满的情绪,使此诗成为经典。〈文字吟〉一诗实已完成了沙禽文体和主题的双重变革。而我们惊觉此诗是写在一九七八年。那时他已经灵敏地触及到文字的“深不可测”:



啊,你竟是永远年轻美丽的女子

以无穷的变幻深不可测的心机

诱我血脉汹涌的神思

我甚至不能触抚你

却必须以你的存在诠释

所见 所闻 所感

一切生和一切死

〈文字吟〉



此诗延伸出他特殊的文字感性,以及对文字完全投降的意念。全诗起承转合,跌宕起伏,已经到了“全然遗忘”的地步。诗人对文字与意念的掌握,已经随心所欲。它不见矫造,优雅而简练的姿态负戴起诗人想象力边境之外的瑰丽景观。无论是语势和语态,〈文字吟〉是沙禽最好的作品之一。



四、

天地与文字的意涵在沙禽诗里可以破解,如果我们努力去尝试的话。较为难理解的意象,其实是他心中的那一座密码般的城堡。这座城堡似乎标志着一种自我观照、内心凝视。“日复日,在城中苦读钢铁和流弹的哲理”(〈逃役者〉),所以说这是诗人的空间思维之处。然而这座城堡,是千变万化的,有时会以“玻璃城”(〈虚无者〉)出现,有时则是“天城”(〈夜雨〉)、“陌生的城”(〈叩门〉)、“无根的城”(〈父与子〉)。无论是那一种城,出现在诗里时总是在建设着,而诗人徘徊在城里城外,要把它攻下、摧毁,也好像要从中突围。

你听他怎样说:

在城中造城的人都知道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

但在造城的过程中没人知道这城是怎样造成的

〈K的追寻〉



在<黑色情人>里,我们再次读到沙禽的双重思维:



我虚无的城在真实的海中陷落

我真实的城在虚无的海中陷落

<黑色情人>



“虚无的城”和“真实的城”互相冲撞,如何调谐,诗人也只是让读者玩味。硝烟未熄的城里的虚实也只有诗人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荒芜的存在,一切从“欲雨的薄雾蝉声的夜晚”开始。心城真幻的意象在〈叩门〉一诗里更加突出,而沙禽深沉的城府显得有几分朦胧。“虚掩的门/你在里面/听到外面/隐约的呼唤/以为是/风吹草动/还是/有人来叩门”(〈叩门〉)然而诗人的心扉紧闭。

城堡的意象繁密,常常出没,或隐晦,或清晰。诗人想表达的,是自我的保护,还是燃烧堡垒以自全?我想都是。沙禽是有城府的,当然他并不会时常流露。你听:



……我的声音是一片没有历史的落

叶在苍茫的湖心冰凉的水面

















(<剪不断的思维>)



沙禽也写凄美的诗,当他从城出走之后。其实沙禽写生命的诗最苍凉、最悲恸。他要“努力做个虚无者,入风入雨默默地生长”(〈给L.S. 〉),无条件向生命求赎。这里我们再也找不到沙禽的戏谑嘲讽语言,一层肃穆之外,便是苍茫的声音了。沙禽诗写到这里,又再度进入了禅定的境界。从城里将触角向外延伸,他印证的是另一种存在思维,广袤无垠的夜空,万籁俱寂的大地。我臆度沙禽,最终他将从孤绝式的生命观照中解放:“让我们随已消逝的消逝吧,此生早忘前身。” (〈给L.S. 〉)。



五、

沙禽诗多为短篇和中篇,长篇极少。他最好的作品是在中篇里,像〈纵横游〉、〈文字吟〉、〈楚地〉、〈故乡与异乡〉、〈K的追寻〉、〈沙漠之狐〉、〈泪或无泪的逻辑〉等,而最近几年来的作品是都是以中篇为主(〈书的摆设〉、〈过华玲怀故人〉,〈阿布拉姆斯和德里达不能帮助我读诗〉等)。这些作品充分表露“中年沙禽”的诗质和风采。当然,所谓短篇、中篇,只是从绝对的行数来说,若以相对的角度而言,沙禽的中篇,较之与傅承得、游川和小曼的短篇短句,却算是长了。相比之下,沙禽诗的深度与广度以及丰厚的诗质立见。一般来说,马华诗人擅长短句,亦有佳篇。不知何时开始,短篇蔚然成为一股风潮 ,我怀疑这是《动地吟》之类的活动所产生的效果。但是一位重要诗人的考验(姑且不说“大”诗人),却是看他是否能在佳句之外写出佳篇。沙禽的过人之处,乃诗中不只有佳句,而是能在写一个题材时亦能掌握全篇构筑的整合。因此说沙禽诗在马华诗坛上是最具艺术成就的,应不为过。 一首〈文字吟〉尽扫马华现代诗辞乏篇乱之病,情韵袅袅而又组合严谨,实开马华现代诗境,真非沙禽才情莫办。

张尘因诗集《言筌集》出版后落得无人问津的地步,二十年余年后始有慧眼编者如张永修重翻旧案,才获评论者重新评估。沙禽诗集本来也是要在二十年前出版,我们如今庆幸他现在才如愿。廿一世纪初马华现代诗坛气候一变,我们岂能让沙禽诗重演张尘因诗湮没的命运?可惜沙禽并不多产,不然他坐第一把交椅应无异议。就其诗质而言,较之与许多当前马华诗人的作品,已不可同日而言了。沙禽诗集的出版,正标志着马华现代诗坛的一场历史轮回。

沙禽,原名陈文煌,对文字的咏叹和拜膜,似乎可从名字里窥见。但是他却舍此而就飞越天地之荒兽,耕耘缪思,更见性情。他写诗完全是个人思维的活动,连相依相随的夫人亦似乎不知。沙禽深居浅出,一日有友人摇电话到他家,问:“沙禽在吗?”诗人的夫人曰:“我们家没有这个人。”传为佳话。沙禽写诗二十余年,不曾参赛,不曾得奖,见证他“这世界/需要我们在喧嚣的呐喊中坚定的拒绝和沉默/需要我们在沉静的暗夜里艰辛地忍耐和摸索”(〈不要以为〉)的信念。沙禽的孤寂长跑是一首交响乐曲,它靡曼得很久、很远,让那些听到稀声的人知道什么是大音。



2002年7月

台長: 永忆江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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