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設定 尚未設定

348愛的鼓勵 0訂閱站台

書名：白色巨塔
作者：侯文詠
出版社：皇冠出版社
出版日期：Apr-1999 初版二刷
ISBN：957-33-1618-8
書評筆者：Michael Lee

白色巨塔是近年來台灣文壇少見的長篇小說。特別的不僅是「巨塔」為台灣少見的寫實小說，以醫院這種專業機構作為舞台，在井然有序的專業知識之上，桴鼓以對了人情世故；更特別的是，它還出自於像侯文詠這樣子的暢銷作家。

近年來台灣非常流行短篇幅的散文/小說，大多出自於專欄連載。短篇對於忙碌的現代人來說，不需要太多的心力與時間，對於一個光陰被零散切割於家裡、捷運、馬路、辦公室、咖啡館、百貨公司、電影院的現代人來說，短篇才是符合疲累大腦的正確產品。何況，在上述場合當中，又有幾個地方是能夠靜下心來唸幾頁書的？

不過侯文詠還是選擇了筆耕出這麼一本長篇小說，給讀者一個挑戰。姑不論白色巨塔的寫實權謀，是不是能讓習慣軟性筆觸的侯文詠讀者群所接受？筆者相信，侯文詠這樣子的努力，應該會讓許多小說讀者感到驚喜。畢竟長篇雖然不易入口，但要完整地描述一個時代、醞釀一塊氛圍，甚至是一貫主張的鋪陳、一種人格的取捨，長篇都有短篇不能取代之處。

首先先分析白色巨塔的故事結構。本書可以解構成以下幾大主軸：
-宮廷鬥爭（唐徐黨爭）
-多角戀愛（蘇怡華、關欣、徐翠鳳、莊哲銘）
-婚外情（邱慶成、馬懿芬）
-命運的輪迴（主任唐國泰à邱慶成à蘇怡華）

我們在此先作一個腦力激盪：如果用「朱門恩怨」的角度來看，作者能著墨的要素可能有哪些呢？筆者認為：可能包括遺產繼承、兄弟鬩牆、不倫之戀、少康中興等題材。不過白色巨塔既然是以專業機構（醫院）作為場景，上述家族鬥爭題材就有所限制。

因此，從上面「朱門恩怨」的角度，來對照白色巨塔劇本寫作的可能性時，我們可以藉此釐清白色巨塔的特別之處：

1. 主軸--宮廷鬥爭：
白色巨塔用專業機構（醫院）作為故事舞台，相較於一般的豪門故事，故事主角間少了血緣及遺產這兩重關係；因此作者在組織管理方面的著墨 : 包括政治互動、組織升遷卡位戰等方面，便成為故事張力的來源，也是最能觀察作者功力的所在。

例如：像「政治指導專業」（邱慶成受唐國泰撐腰而取代蘇怡華開port-a-cath、徐大明阻止蘇怡華挽救陳心愉）、「肅清政敵」（邱慶成肅清唐國泰派系）、或是「國王的人馬」（院長的女婿最終成為外科主任）等現象，在現實生活裡屢見不鮮。而在這些情節上，即使有專業的細節敘述，讀者仍然能因為小說中那股濃濃的政治味，而對照到生活裡的實際案例。筆者認為：有過就業經驗、特別是在大型企業裡工作的讀者，可能更能對侯文詠的情節心領神會。

2. 手法—愛莉絲夢遊仙境：
專業機構當然有必須有其專業知識與特殊境遇。如果故事中的專業無從發揮，讀者將難以產生愛莉絲夢遊仙境般的新鮮感，而這種新鮮感又常常是社會寫實小說吸引力的來源。例如：幾場生死一線間的戲目（包括邱慶成緊急替陳心愉移除port-a-cath，以及關欣急救朱慧瑛），從巨細靡遺的程序敘述、緊急關頭的病徵描寫，到最後醫師的回天乏術、家屬的聲嘶力竭，作者的確讓筆者受到了「親臨現場」的震撼。

3. 調味料—愛情？
筆者很無奈的認為 : 這是白色巨塔相當俗套的地方。好幾處激情的場景，儘管主角們都已「天雷勾動地火」，奈何筆者卻覺得激動不太起來……倒是有兩個不屬於瓊瑤式愛情的地方，筆者認為很有味道 : 其一是邱慶成、馬懿芬的婚外情，在陽明山幽會的一幕，處理的很「失樂園」。不知道侯文詠是不是以此為藍本？其二是蘇怡華到酒廊被Judy 淪陷的場景。相較於蘇怡華對關欣那種莫名其妙的愛情，這一幕顯得很人性、也很真實。也許因為筆者一直用寫實小說的立場來評判，所以本書一些太過夢幻式的情節，很不被筆者所欣賞。既然有唐國泰的跋扈、徐大明的陰險，又怎麼可能容許關欣遠離塵囂式的清高、與蘇怡華莫名的癡情？

倒是綜合政治與愛情，筆者一直認為巨塔裡少了一個重要的人：相較邱慶成之於唐國泰，徐大明的「二手」在哪裡？要知道「唐徐黨爭」徐能勝出，幾乎都是唐國泰敗在自己手上，徐大明並無寸功；但徐大明無人助拳，又怎麼顯得出內科主任的地位呢？而蘇怡華雖然對徐翠鳳無動於衷，可並不代表沒有其他醫師覬覦院長的女兒啊？以堂堂院長之尊，花樣年華的女兒又怎麼可能只有一些pub 的小混混在追求？因此筆者相信，如果塑造了這個「二手」出現，也許蘇怡華向徐大明靠攏的過程會顯得更戲劇性；唐徐黨爭也當更有精采可期。當然，二手出現的代價可能會是：關欣v.s.蘇怡華這段無關政治的戀情，恐怕會被刪除吧？~~

另外筆者有一個很有趣的觀察，在此值得註腳：關於「醫病關係」這個命題，侯文詠很明顯地採用了迥異於「大醫院小醫師」的觀點。在前作中，他不避諱的用第一人稱，以一顆敏感的心來體會醫院裡生老病死的無常現象；結果在這萬般苦楚之間，玩味出生命的美善與真諦。可是在白色巨塔裡呢？我們看到的醫病關係卻是：政治手術（因為開的是總統的女兒）、醫療糾紛、以及紅包收送。每一個病人都代表著清楚的利益糾葛，每一筆事件醫生面對的都是巨大的利益衝突。因為白色巨塔實在描述的太過逼真，筆者實在不得不想：從實習醫生到主治大夫，侯文詠眼中的醫病關係是不是已不再純潔如昔？甚至白色巨塔裡的醫病關係，是不是才是現實，而大醫院小醫生裡只是包著糖衣的謊言？在白色巨塔裡，沒有所謂的醫病關係、病人沒有個體差異、醫生與病人間更沒有所謂的同理或關心。醫生（上至主任，下至實習醫生）真正所關切的，會是每個病人的呻吟嗎？主任或總醫師今早要聽的病理解剖報告、又或者是有助於昇等的臨床數據，會不會才是他們真正的關切？


因為白色巨塔是如此的反映現實、貼近現實；因此觀賞完通篇故事之後，我們不得不從現實生活的角度（而非讀者的角度）出發，來揣摩幾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可能就是：在組織裡，關欣會是一個受歡迎的人物嗎？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關欣這樣一個愛恨分明、光芒四射的女孩子，在生活裡會討喜嗎？

如果從現實出發，筆者恐怕對上述問題的答案是悲觀的。因為在文學裡，愛恨分明、對比強烈的角色，才容易讓讀者投射一種崇拜，一種代替讀者完成未竟心願的滿足。可是在生活裡，太強烈的愛恨、太稜角的情緒，常常替周遭帶來的是災難而非幸福。太分明的人格，也往往只適合遠距離的觀賞，而不適合貼身的相處。想想關欣的魅力從何而來？例如挺身教訓唐國泰、維護小護士；堅持病理解剖、要求家屬驗屍等等。這些事件以讀者的觀點來看的時候，關欣代表的是正義伸張、代表的是替弱勢出頭。但是，這樣的個性延伸到生活裡，以參與者的角度來看的時候，做父親的該替關欣擔心些什麼？做鄰居的遇到隔壁被砸，又該擔心些什麼？作同事、姊妹的呢？做先生、上司的呢？ ……恐怕筆者得不情願的借周敦頤的話 : 「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以描述關欣—如果她真的在你（妳）周圍出現。

另外一個問題，則是巨塔裡的一則冤獄：醫學院徐凱元院長要關欣代為承認醫療過失，以便諉過。這個案例我想絕大部分的讀者會相信：徐凱元是不道德、有罪的。但是如果我們不從道德的角度出發，而用人生歷程的角度來看，關欣最後的歸隱、對比徐凱元的年劭有成，這裡，又有什麼命題？

在思考這個命題之前，讓我們先繞到哲學上的一個「同一性」的概念：如果有一隻船，號稱是十七世紀的船；但船上百分之六十的木片都已經被更換成新的木片了，那麼，這艘船還算不算是原來的船？？

有人說：只要木片換了，這艘船就不是同一艘船了；有人說，只要超過一半以上的木片是原來的，那就算是同一艘船；有人說只要龍骨是一樣的，就算是同樣的船；也有人說，只要航行的是以前的路線，不管木頭結構如何，都可以算是一樣的船……

「同一性」在哲學上是個很有趣的概念，在生活中更是。徐凱元遇到這起醫療失當，為什麼要掩飾？當年初出社會的徐凱元，難道不像關欣一樣，擁有黑白分明的道德判斷嗎？如果是，那徐凱元什麼時候，價值觀起了變化的呢？筆者想到一句話：「放棄容易堅持難」。但能堅持到最後的人，卻常常只剩下了一堆扭曲，包括人格的扭曲、價值觀的扭曲、對生命尊重的扭曲……。讓我們同理一下當初剛當上實習醫生的徐凱元，如果面對這樣的事件，他會怎麼選擇？徐凱元什麼時候，面對關頭的抉擇標準開始有了變化？他怎麼從最初的徐凱元，走到我們現在看到的徐凱元？徐凱元在白色巨塔中的選擇，是特例嗎？如果發生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們會選擇關欣，還是「漸漸」地「徐凱元化」？？徐凱元v.s.關欣的例子，正告訴了我們人生的這諸般不容易。放下不容易，堅持，恐怕也不簡單。

最後一個現實的問題則是：既然唐徐黨爭，在組織裡，該如何避免這樣的問題、引導組織健康化而避免內耗？

想起書首王浩威的序言：「…熟悉醫院人事狀態的人，都可以確定這絕對不是一本揭發隱私的真像小說，沒有所謂的對號入座…」筆者就不禁微笑。是的，白色巨塔的確是太像臺大醫院了；人物也許沒有對號入座，但整體的組織行為與文化氛圍，簡直就是臺大醫院的翻版。為什麼？因為醫院長久以來一直是一個缺乏市場競爭的產業，更何況是執牛耳的臺大醫院！如果侯文詠出身自長庚、或是三總，大概整篇小說的味道會全變了樣。（但筆者並不暗指：長庚、三總沒有問題，只是問題層面應該不同）。因此由院長的角度來看，怎麼避免這種兩大天王惡鬥的場面發生呢？

筆者相信：適當的建立競爭機制，會是一個好辦法。競爭機制包括：來自外界的競爭、以及院內公平公開的競爭。比如：以執牛耳的產業龍頭而言，有很好的位置可以跟國外的同業做醫術上的競合關係。比如技術交換、共同開發、專業累積等等。可透過賦予院內的棟樑級人物向國外攻堅的任務，以提升競爭的層次與帶動組織的水平。院內競爭部分，則可建立透明的績效評等標準等等。本來，對於專業人士（例如醫師、會計師、建築師等）的管理，向來都是管理實務上的一大難題。然而盡量讓不容易比較的績效度量化、不容易言傳的知識成文化，對於組織而言，才能較大程度地避免人為變數的干擾（包括派系黨爭、知識斷層等等）。

走筆至此，也許筆者必須為本篇作結。白色巨塔動人之處並不在於性格鮮明的主角，成就了多轟烈的愛情；而恐怕是在神聖的醫療機構裡，又一次地坦陳掙扎、取捨、淪陷、計謀這些人性無可躲避的挑戰！！所以，如果讀者在書中發現了熟悉的人性軟弱，別對這些情節感到不適，白色巨塔只是嘗試著描寫：有一群被認為神聖的人，也和你我一樣，對這些軟弱毫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