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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ichael Lee

配合著這幾篇書評的刊登，我也利用這個機會，整理一下個人有關於讀書心得的一點想法。

有朋友談及：對於沒看過原書的人而言，讀我寫的讀書心得簡直完全不知所云？這是事實。這些讀書心得不同於一般書評，我是針對已經讀過該書的讀者來寫作的。為何如此？有幾點故事可以跟諸位同好分享。

從一年多前嘗試寫讀書心得開始，我就面臨到一個「引述」的問題。原文在讀書心得當中，應該引申的多、還是引申的少好呢？每每寫心得的時候，寫到一個觀點，會開始忍不住引述值得討論的原文。結果常常不是原文抄一抄，弄得整篇心得恍如原書移植；不然就是抄抄之下，自己的想法雲隨風散，覺得想提出的觀點不值一晒；更絕的是，有時候原文引一引，抄上樂趣了，變成了原本照謄，我還安慰自己不失為美事一樁……。

後來自己暗地省思：怎麼寫個讀書心得，都會如此綁手綁腳、寫不得文？？這才恍然大悟其中奧妙。提筆為文，首重氣勢；氣壯得理，想法觀點自會泉湧而出、滔滔如江河不斷。剛開始寫作書評時，觀感常如浮光掠影，不堪深究。原文引得多了，思路沉在作者的邏輯裡面，整個的思緒理路便都順著原文走了；相較之下，自己的觀點本就薄弱，又沒有透過寫作來醞釀整體邏輯的鋪陳，發展成為一套首尾相連的批評觀點。當然在寫書評時，筆下就來不得了。

所以寫讀書心得，我會盡量避免把大段原文搬進文章當中，頂多只是標註指涉原文的頁數與段落。這樣其實有幾個好處，首先便是整篇書評的氣勢連貫，自己寫著寫著理路一順，文章自從筆下汨汨而出。另外則是對自己觀點份量的檢視。整篇文章如果引述不多，出乎於己的想法份量一目了然；總好過三千字的文章當中，兩千五百字是原文引述，開頭結尾各佔兩百，其實剩下對書的討論也不過一百餘字而已。我以前常犯這樣的窘境，當時還安慰自己好歹寫就三千餘字，其實剽竊人者多，出於己者少。另一個好處，則是評論者會自然地對整本書的架構、風格、甚至隱而不顯的作者價值觀等，這些比較大的論點來加以發揮。一昧引述原文，常常容易拘泥在修辭、語法等比較細微的地方加以議論。對於分享這究竟是本「什麼樣」的書的觀感，幫助不大。所以後來提筆論書，我會比較喜歡自敘成文，避免引用。表面上文章得看起來衡情論理能自成一格；骨子裡其實是藉此斷了對原書的依戀，要求自己站在相同的位置、提出份量相當的觀點，來與作者交鋒或對話。當然，我並不見得力能及此，只是對自己有要求，無形中也覺得書評寫的就變得更好了一些。而這樣子寫出來的文章，自然也需要讀過原書的「知音」才能解得。

另外少引用原文，也是反映一種立場上面的堅定。閱讀中時或聯副的讀書人專刊，總有一種被推銷的感覺。由於是新書引荐，自然市面上一般讀者不曾讀過這本書；導讀者有必要向一般讀者介紹新書的內容及動人之處。這麼一來，訾議之語不便落筆，即便寫得，也只能不痛不癢；二來一般讀者不辨內容，當然導讀者要稍加引述，以表對原書的溢美之意。結果書評總的來說，都是讚美大於批評，原著多於新創。

為了避免這個兩難，我在寫讀書心得的時候便一律假設讀者已經讀過全書，因此原文引述自動省略。若有對照，自然循著書評裡註記的頁數，可以查到原文。畢竟書也買了、當也上了，書評的措詞立場上便無所窒礙，大可言所當言、質所當疑；讀者對原著和評論者處於相同的了解狀況，自然會對評論者的觀點認不認同，一清二楚。說穿了，這是屬於「明眼人」之間的一場對話，並不對沒讀過本書的人有所交代；但反過來看，這也是對評論者一種極大的挑戰。敞若理解有誤、批評失當，很容易落得自彈自唱，無的放矢。因此對引用原文有所限制，對我自己其實又有這層涵義：代表評論者是和一位讀過原書的讀者，來進行這場對話。



另外，便是有關自己評論「觀點」的演進。

寫了幾篇文章（想法當然作不得準，不成熟處還要請大家見諒），覺得評論的觀點慢慢有所變化。由於要求自己少引原文，所以剛開始寫的文章很像是個大拼盤，頗有「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蛟龍」的味道，這裡批一批、那裡評一評。就以白色巨塔為例：前一段可能在罵蘇怡華沒擔當，下一段就變成了讚唐國泰罪有應得。蘇怡華、唐國泰是基於什麼樣的故事主軸被連結在一起？作者想表達的哲學命題是什麼？很抱歉，那就沒概念了（不過那時候也不會想問這種問題）……

不過再寫下來，味道又不一樣了。坐在桌前，合書冥想：這本書的主軸是什麼？命題是什麼？動人之處安在？作者的價值觀是什麼？邏輯或前提又是什麼？？……如此思前顧後，想得停當，開始落筆。由於擺脫了原文細部措詞的拘束，只從大處上面來著眼上述問題，因此開始有窺得全豹的快感。至此，讀書心得才算是寫出了一些趣味來。在寫法上，我會嘗試著去設定一些特定角度，來要求自己從這些點加以發揮，以便剖析原書。比如說「戲劇」觀點：主配角是誰？舞台（跟故事的合理性）在哪裡？轉折點在哪裡？高潮在哪裡？怎麼醞釀？……這些問題先問出來，再強迫自己從書裡找答案，自然這個觀察角度便浮現出來了。又例如「宗教」觀點：人民與宗教的關係？生死觀？至善典範？終極進路？……同樣的方式如法泡製，很多在閱讀的時候所忽略掉的細節，經過這番爬剔索循，自然也就一一浮現。然後會覺得：「哦~~~~！！原來是這樣…….」

用不同性質的觀點來觀察書的特色，其實相當有效。比如：用哲學、管理來觀察白色巨塔（小說），用武俠來觀察哈利波特（冒險），用語文來觀察放生（文學），用宗教、戲劇來觀察千年一嘆（遊記）……很多原來用文學談文學、用遊記看遊記的角度，反而不如這種方式來的新鮮有趣。當然其中頗有風險，熒熒大者莫過於「牛頭不對馬嘴」。比如有朋友譴責：哈利波特明明是本快樂的兒童冒險小說，我怎麼拿武俠小說的標準來談「如何決一死戰」？？真是原味盡失……這種「風馬牛不相及」的評論自須注意（註一）。不過總體言之，設定不同領域的觀點來觀察一本書，的確饒富趣味；同好不可不試。

最近，則是對於有關小說或文學類的作品，慢慢從評論的觀點，滲入了一些「再創作」的衝動。所以讀書心得寫起來，反而有一些段落會是在探討：該怎麼寫，會更好？？

其實如果不同的觀點觀察得宜，自然便會看出作者創作上的一些優缺點，好是好在哪裡，壞是壞在何處。真要動筆下來寫，牽涉到風格、措辭這些細節，恐怕會是「看人挑水不費力，自己肩挑壓死人」。不過略作助拳，倒頗有樂趣：比如看看正派反派不是很勢均力敵，自然覺得作者應該幫弱的一方多設定點幫手；兩方不夠劍拔弩張，應該建議死個關鍵人物好挑起雙方戰火……諸如此類的想法寫多了，當然就有「再創作」而非「就書論書」的嫌疑。不過如果這樣子寫就下去，我想，也許將來總有一天，也可以從書評人轉變成為原創作者吧？這不也饒富趣味？？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