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十一月,弊案連連的執政黨正被一連串醜聞纏身,自稱揭祕專家的立委更是每天一爆。
就這樣,我又聽到R的名字。
立委企圖由繁複的政商關係,串以男女關係,將執政黨已經稀爛的名聲,予以摧毀,好在大選中獲勝。
畢竟,一張賭桌照片已經可以說很多故事了。
於是R也被牽扯進來,從一些蛛絲馬跡,知道R二十年來,已從科技圈轉到擁有資本的投資人,由於圈子不同,不了解這樣的轉變。
但是這樣的發跡,還有名流,精英,及金錢遊戲,居然給查到一家公司的負責人是個女的,最易給人不正當的聯想。
一個月後,在野黨大勝,一本財經雜誌專訪某部次長級的人士,我趕緊買一本,回家拆封細細閱讀。
訪問說的是雲淡風清,這段插曲也不了了之。
這是十年來再聽到R的名字。
上次聽到,是遠在十年前,哥的家裡,那時我在假日時都會到住北部的哥哥家,哥哥參加完一個同學的婚禮後突然問我,認不認識R。
那時距離我上次看到R也已經十年左右。
我說認識。是我們同一所國中,隔壁班的。
他開始述說R主動問他是不是我的哥哥,R是跟她的先生,也就是哥的學弟一起來,剛好同一桌。
哥那時候開始中年發福,難得她十幾年後,能認得出中學時骨瘦如柴的學長。
R跟先生都是任職某家新竹園區科技大廠。
「怎麼從來都沒有聽你說過這號人物?」
哥問道。
回去宿舍,我須搭火車南下,照例買了份自立晚報在車上打發時間,看看水瓶鯨魚的短詩,到站再轉車到工業區,回到宿舍,就花了一個多小時。
在那個的夜晚,我一個人趴在桌上,覺得無助,哭了一陣。
好像小孩失去珍愛的玩具般。
但是R不是玩具。
荒謬的是也沒追過R。
只是聽到這個消息,把心中一點點的妄想斷掉,還是殘酷的吧。
那都是二十六七年前的事了,都快要忘記了。
那是在國二的時候,才知道有這麼一號的人物,R不是我們當地的國小畢業的。我也沒打聽過R的身份。
一出現我眼前就是女神的形象。
倒不是容貌出眾,而是高高的個子,一百六十六公分,又黑又漂亮,永遠整齊的清湯掛麵頭髮。對比我那時國二約一百四十七公分的身高,真的只能仰望著R。
那年,學校把同年級另一個升學班,搬到已畢業哥哥原先的教室,也就是我們班上旁邊。
R就成了我隔壁班的女生。
接下來的細節,不需要描述,畢竟已經是如煙的往事了。只知道我跟R須學會一種語言溝通,一種不用言傳的眼神交換,貪玩的我,經過一年規律的國中生活,像上了輊軛的韁馬,渴望教室外短暫的偶遇,好像這樣才能反彈升學而來的壓力。
不管在那,遇到R我總是以一個仰角方式看著R,R有時好像視而不見我,但是臉頰早已像紅霞般緋紅。嗯,當時以為R只是比別人氣色紅潤。
有次考試,其他人都走了,只剩我跟她,我的腳踏車跟在她後面,只是看她似乎毫無表情,大好機會,我只得出校門在路口分開騎走了。
以現在來觀之,當時我真是缺乏一股膽量。
可能R那時也這樣覺得吧,於是R想到一個激烈的主意。
就是在年級露營,營火晚會上,邀我上去跟她玩一個遊戲。
要達到這個目的,她必須要先在我們班上放話說要抓人。不過我一直沒注意到這個訊息。
那晚上她一直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我,遊戲開始時,果然班上其他人都跑開了。不過一個班上同學突然用急促的語調,要我趕緊離座,否則會被抓。
搞不清楚狀況的我,糊里糊塗離座了。
所以她的計策還是失敗了。
交雜著是班級的競爭,同儕的競爭。比如校內合唱比賽,R是班上指揮,我則是我班上帶頭起音。或是考試成績。有次公布欄,貼上模擬考成績,她第三,我第四,分數差了二十七分。
我跟R是不同等級的。
整個國中時期,要在分數上贏R,幾乎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
只有那次合唱比賽,R的班上贏了我們班級,洗雪前兩年的敗陣。R幾乎是拼了命般,要求他們班上苦練。之後的模擬考,我才趁她分心贏那麼一次。
畢業典禮,R是個領獎領不完的風雲人物。惟一我領的獎項,上去時,剛投射嫉妒又羨慕的眼神,卻看到R溫煦盈盈向我微笑,她的臉頰早就因激動而暈紅。領完獎後,我早已忘記委曲,低頭掩飾微笑,及升起的幸福感覺。
帶著這樣的幸福感,高中聯考小贏她,順利考上。
再見到R是在高中校慶園遊會,是R受邀於她國中班上的男生,跟我在高中同班。過完暑假,長高些,可以跟她平視了。那次園遊會,還學不會跟R直接溝通的語言,插不上話,我失意的很。
也因這樣,幾位班上同學認得R。有個同學甚至興起追求R的意思,還以當時一部電影「十全十美」形容女神般的R。
R以要找「又高又壯,有安全感的男士」委婉的拒絕。
藉著R國中的同學,知道她的近況,其他幾位同學聊是非八卦也偶然帶過,有次聽煩了,發覺聊的最起勁的幾個恰巧在我的前,後,左,右,好似佈下一個梅花陣。
聯考倒數的時期,有次同學聊到R又來造訪園遊會,穿著女中樂儀隊服裝,說在攤位旁可憐兮兮東望西看,同學好心問R在找什麼,R沒回答。我回憶起那天,我大多時間在教室包水餃。就這樣,我決定聯考之後,無論如何都要跟R聯絡看看吧。
看到聯考榜單,比較傷心是自己如意算盤破滅,學校一南一北,自家也搬離小鎮,空間差距更遠了。
大一時,試圖寫信跟她連絡,多沒有回應,只回寄過一次聖誕賀卡。那時候,考完聯考,好像在茫茫大海,找不到自己的舵槳跟方向。在學校,自覺腹笥甚窘,文思不佳,我在社團,暗中以學長當我成長的典範。學著大量閱讀,用自己言語解釋。
末了我找到了詩,它似乎可以跟我共鳴。
散文,描寫生活點滴,太平凡了。
小說須要有人生的經驗去體會社會不同階層的人心,我也還沒有那種客觀及觀察別人的耐性。
只有詩,只要有一顆真誠的心,去描述就夠了。甚至不用交待前因後果,我寫我感覺就好了。
我於是將抑壓以久的的熱情,開始擁抱新語言。
「這詩實在太秘了」
在「X大青年」校刊,評審是位四五零年代,超現實魔幻詩人。這樣評論我的詩。
的確,青少年晦澀的語言,再被轉換成詩,就變得模糊而難以辨認。
詩雖然轉換我的情感,但需要更明確,旁人才可能閱讀。
大四,整理幾首詩,突然想到了R,於是寄到R系上去。
不寄望回應,所以我也不知道R有沒有收到。
不過,幾個月後,卻在要回學校時,搭公車意外遇到了R。
R從我搭車半途上車。車上只有一兩個人,我卻認不得R了。
到了火車站,R走在前面,我跟著下車。
R猛然一轉身,我愣了一會。
微笑著走開,我想R是認錯人了。
走到地下道那個剎那,往那邊一瞥,只看到R,步伐凌亂,回頭匆匆離去的背影。
感覺到這個陌生女子的失望,一步步走向地下道,眼睛還無法適應刺眼陽光到黑暗,心莫名的陡然下墜。
回到學校後,腦中不斷浮現遇到R的景像,其中的蹊蹺。
午夜時鐘十二響時,我突然像醒來般,她就是R。
因著車上時,彷彿熟悉的動作身影,繁複的,我已經忘記的,那種語言,傳遞的訊息,我終於接收到。
在長亂頭髮,眼鏡,還有大學時才一直冒出來的痘痘遮掩下,R本該認不出我來。
唯一可辨認的痕跡是我穿著高中時期的班服。也就是園遊會時穿的東東。
只是當下感覺有人盯著,眼神往那邊一掃,R的頭就一直低下,低下。
所以在下車時,R才轉身。
像祭壇上,被獻給金剛的女子,毫無抗拒的等我回應。
「不是寫些不清不楚的信,還有詩文給我嗎?」彷彿這樣問我。
我沒給回應。
心中想像的R,跟現實存在的R,有很大的差距。
加上高中近視加重,R早就只是一個模糊的身影。
機會只敲一次門。
那個會面是一個結束。
就這樣,告別了R。
好人上天堂,壞人下地獄,不好不壞的人,就永遠只能在俗世渾噩活下去吧。
一直以來,那種曖昧,失落,懊悔,怯懦,總是讓我不知如何敘說。
寫完總算可以告個結束。
低頭,再看看冷落一旁,列印出來的程式碼。
突然紛亂的文字碼都轉成R的笑臉。
那個十四歲時,R盈盈的微笑。
又好像一堆拼不出來的積木,這幾年,我一直以為研究這些艱澀難懂的文字,就可以拼出,那個R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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