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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11-12 19:45:35| 人氣173|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卻顧所來徑,愁悵橫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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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珠沉睡週年(暖身篇)(榕)

1. 無期徒刑
「救生醫療技術的進步,使得病人所受的刑罰更加精巧。我雖然免於一死,卻陷在這樣的處境裡:從頭到腳全身癱瘓,意識清醒地封閉在自己的內在世界中,無法和人溝通…」-- Jean-Dominique Bauby,《潛水鐘與蝴蝶》(以下各段引言均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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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多日的臥床,在仁愛醫院醫護人員及護工細心照料下,珠珠情況穩定,依然保有紅撲撲的臉。除剛住院前一陣,及其間到護理之家一週的意外頻傳外,她的身形毫無消瘦;她的手指還很美,可是腳板已有了垂足變化。

她戴著氧氣管和鼻胃管,安靜地臥著,向左躺,向右躺,正臥,就這三種姿勢,不會再有其他,不會有獅子臥,不會像蝦子一樣蜷曲,不會趴下背對你,沒有令人意外的狀況。每兩個小時,護工動她一次。她被放成怎樣,就一直保持那樣,直到你調整她的姿勢。多數時間她閉眼,甜甜睡著。用力拍她背,或是抽她痰,她會醒來,張大眼睛,水口從嘴角流出。偶爾她半張眼,你對她說話,拉她手腳為她運動,她流淚了,可是眼睛對光似乎沒有反應。

每日早上六時多,護工為她淨身,她會持續抽搐,但一會就停止。她一日喝六次奶或其他流質食品,護工從鼻胃管餵食。有一陣子她的尿從尿管導出,尿袋掛在床腳;現在她可以自行排尿了,已穿上紙尿褲。護工發現她便便後,就從她肛門放入油球,為她挖出餘糞。她耳朵睡爛過,傷口已癒合了;一年來,她的背部則仍然平滑美麗。

她的枕邊永遠放著一台開著的唸佛機,護工偶爾也為她放慧律法師講金剛經的錄音帶,還有一台電視就在她床邊。但是她不喜歡太吵,有時會從氣切口發出巨響,抗議人聲嘈雜。我想她至少聽得見,她知道世界就在身旁如常運作,可是她不能參與。

她是被剝奪一切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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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幾次急救,她依靠各種管子存活下來,可是她重新面對的是什麼生活?她成為一個永遠沉睡的生命。這是什麼重度徒刑?誰能告訴我,刑期何時終止?我可以為她爭取另一種審判結果嗎?

在我們的醫療體系中,究竟人扮演什麼角色?人的本質成為什麼?

是誰,有權讓她這樣,或不讓她這樣,一直過下去?

2. 溝通
「面對這一套文字代碼,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就像每個人翻譯我想法的樣式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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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想什麼?她會想嗎?

我們常要求她眨眼,她總不會立即反應,但每回在我們快要放棄時,她的眼瞼或嘴巴突然有了動的樣子。她動嘴時,口水像被吹起,在雙唇間鼓起一個個小氣泡。一個氣泡接著一個氣泡,我想像那是她的新語言,但我們不能解開她語言的謎。

她的氣管已被切開,在頸下胸前有一個永遠的大傷口,因此即使她說話了,氣也會跑掉,無法發出聲音。我常害怕,或許她是在講什麼,可是因為我們當初的決定,使她的話失聲了。

所以,沒有所謂的溝通,只有單向的表示。她的表示我不懂,我只能用我們的語言告訴她,妳已躺了多久,誰在關心妳,要她靜心云云。其實靜等等事,連我自己也辦不到,因此常感到自己老是在說一些廢話、空話、無聊話、騙人話。

有幾次向她說話後,她的氣切口突發出驚人的巨音,臉上五官扭曲成一團。護工急急靠過來說,「別跟她說正經的事──她這樣夠苦了!」

即使是廢話也不能正經的人生。沒有溝通的人生。

3. 人或植物
「只有呆瓜才會不知道我已經被劃歸蔬菜類,從此和人類不再是同一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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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珠珠一輩子沒談過什麼是人的問題。她照顧我長大,我也在懂事後,學著在她需要時照顧她,但雙方多半是噓寒問暖,不及其他。我曾是她肚子裡的一塊大肉,她常描述我的出生:「六斤多,太重了,產婆說,以後會壓死抬轎的。」還好我一直沒有坐花轎的機會,沒有害死人。就是這個奇妙的血緣,很單純地把我們綁在一起。

她的一生,有兩種樣式:一個是漫不經心的,無所謂規劃的,老見她不知不覺就自得其樂唱起歌來:「白牡丹喔~笑文文~」。她摺我們一大家子的衣服時,我坐在她身旁看,發現她摺著摺著,竟打起瞌睡來,我低頭往上看她,很久她都沒醒過來。她不用心到連手勁也把握不住,抓過的門把、水龍頭、衣櫃柄,常很快就會壞損。哥說媽曾有一件奇事:他們和她到市場去,她和賣東西的人聊天了,後來提了菜就走開了,卻忘記自己帶孩子來買菜,把孩子留在市場。我本身的感覺,媽常和路上陌生人聊天,東南西北,也可以忘了時間,內向的我縮在一邊,覺得媽的親和力真不簡單呢。冬夜,她帶我外出吃麵,然後要我把油油的嘴唇抹淨:「不要讓妳爸發現我們吃過東西。」這是我記憶中她僅有的心機。

另一個她卻是黑夜,被沉重思慮壓垮的暗夜。我在那夜裡醒來,一張開眼,看到她正流淚看我,陰沉著臉,流淚輕輕叫我名。我罵她沒事何必這樣?她實在令我好火大。我帶她去看病前,她不能決定是要穿裙子或長褲,穿穿脫脫,數個小時;等得不耐煩,生氣責備她,她也氣了,什麼衣服都不想穿,簡直讓我筋疲力竭,最後卻仍需靜下心幫她穿好衣服。她住院了,無依地等我們提著便當去看她,怯怯地告訴我們,想-回-家。她出院時,我們扶著她,她屢屢回頭,祖母告誡她:「我們不來了,不要看。」但我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她回頭,我看到醫院旁街角上,有一大片牆,牆上一個黑色唱片廣告,班駁破碎的畫面,像一隻很大的老鷹,正從高處俯衝下來,彷彿要襲擊我們這逃難的一家。

現在她有了第三種樣貌:靜臥。聽過盆栽貓嗎?殘忍的人把牠從小養在瓶裡,以吸管餵食及挑出糞便;不管長多大,牠都擠在一隻瓶裡,從透明玻璃看去,貓的扭曲益形嚴重。媽不用長在瓶子裡,伸展在床上,也可以像一株大植物,同樣是要餵食,有糞便、有尿液的植物。是哪個殘酷的誰把她弄成這樣?

4. 祈禱
「在世界各個角落,都有親朋好友為我祈求各種不同神祗的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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禱詞表明人的欲望所在。家人各為媽找了不同的道場、寺廟、靈修所禱告祈求,帶回了聖水、靈符、經典。我們的祈禱也各有不同,有人要她早日醒來,站起來,像以前一樣,到市場去買點心吃。有人要她早生淨土,坐上蓮花,翩然而去。其中二哥曾經是最樂觀的人,他說:媽一定會醒來,會成為醫院的廣告,大家都會知道,這裡有一個奇蹟發生了。他想像的畫面,不知為什麼,總讓我感到最為爆笑。

親朋好友也為媽祈禱,佛教、基督教、民間宗教都有。媽的名字和她躺的地方,在他們的心靈生活中,某幾次儀式裡,一再地提出來。

媽以前不特別信什麼或不信什麼。她曾有一台唸佛機,她偶會開著機子,同時嗑起瓜子聽。現在我們也放一台在她耳邊,總是開著;總算,她不能再分心做其他事了。

5. 時間
「這些可憐的人沉落在無窮無盡的無邊黑夜裡,一隻腳跨在死亡的門檻上。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的病房,可是大家都知道他們人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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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躺多久?多久這兩字,對她有什麼差別?

對靜止的人而言,運動中的鐘錶(時間)會變慢,這是一種特殊相對論。我們也都知道,快樂的時光稍縱即逝,哀傷時,卻像永恆。

一年前她躺下來,再也站不起來。沒有了花香鳥語,沒有了太陽月亮,只有病房氧氣聲長伴。一年前如此,半年前如此,現在依舊如此。這個月希望不來,下個月也不來,永遠都不來了。

可是在時間中,我們卻經歷了太多變化。從信心滿滿,到懷疑,到絕望,而後漠然、習慣。我們回到自己的生活,恢復了中斷的人生規劃。

我們的時間和她的時間,分成兩道平行的光,奔向了各自的未來。

6. 缺席
「我離開了。很慢但是很明確…我也感覺到我的過往逐漸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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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出現在家庭合照中。原本以為上相館照相是很容易自然的事,對她卻不再可能。

她在我們的家庭聚會也必定缺席。沒有她,還是有年節要過。一樣拜拜,一樣大吃大喝,只是少一人。

她的居處,不再有她打瞌睡的身影;以前她不想見的人,現在可以堂而皇之長趨直入。

幾個月前,我走過她常去的台北馬偕醫院,那一群賣衣服的小販,沒人問我她去了哪裡。她的市場,有人還記得她,可是終究愈來愈少人提起她。她的好友近來比她先走一步了,她不會知道。

每一處她踏過的土地,她都永遠消失告別。不問世事的她,成了最絕對的隱士。

7. 等待
「你在那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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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有知覺,我會高興她還在這裡;可是如果她還在,我無法想像,對於她的不自由,她的心會有多深的痛苦。

如果那個「她」不在了,我每天去看的是誰?我問的一個卦說,她早走了,可是我們硬要留住她的肉體。我摸摸她紅嫩的臉,難以置信。

我們不知道自己的耐心有多少,可是還是一直在等待,等待一個結果,說她在,或不在。

請說清楚,講明白。我們不要空空地守候,像這樣,一直掛心,無所措手足地,等著一個不知是什麼的未來。

台長: 波波與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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