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一家人 黃昏時的樹影再長，也離不開樹的根；你無論走得多遠，也不會走出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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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聽到葉石濤過世(2008/12/11)的消息，感覺一個時代結束了。與他素昩平生，僅是喜歡他的作品，然而印象最深刻的，是從作家的葉石濤，看到一個愛讀書的葉石濤。他豐富的閱讀，顯示出對生命的熱情；他甚至為了閱讀而坐過牢。

我找出手上幾本殘存的舊作來看，包括他為遠景版台灣文學全集所寫的序，再再感到感動。他有強烈的台灣意識，認為台灣文學不受膚色和語言等的束縛，可是要以台灣為中心，而且出自人民立場。1970年代末鄉土文學論戰中他被陳映真稱為分離主義者，他說「這指控很正確，我正是唾棄大中國沙文主義的分離主義者」。但他也提到自己在那個獨裁統治的時代，「謹慎下筆，文章中不忘加一、兩句歌頌政府的話」。

他對知識的好奇可說永不滿足，包括為楊青矗所開的文皇出版社翻譯日文書，內容「從股票到服裝設計，從心理學到通俗科學」，都可以讓他感到「意外地獲得不少的新知識」。

隨手抄一下他不同階段的書目(請原諒我這文抄公)：
◎舊俄文學，如《罪與罰》；
◎岩波文庫，他從這裡讀到《紅樓夢》的譯本，後來他為了學中文白話文，而把一百二十回的《紅樓夢》抄完—中國白話文學也是他學中文的工具；
◎日治時他也透過日譯本讀郁達夫的《沉淪》；
◎戰後初期他讀到中國1930年代的文學和蘇聯《鋼鐵是怎樣鍊成的》等；讀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論聯合政府》等書，成為他入獄(1951-1954.9)的緣由；
出獄後，他讀戰後日本文學和1950年代的世界各國作品；
◎1964年後他才開始讀鍾理和，當時鍾已過世多年，但這次與鍾的「相遇」，他維持了二十多年的閱讀，終於確信自己讀遍鍾理和的作品，包括二二八事件的日記。與鍾鐵民往來後，他們有一個夢想，是建一座規模宏大的「台灣研究院」，大家集合起來研究台灣歷史、文化、政治、經濟等，以完成「台灣學」--這也促成鍾理和紀念館的成立；
◎美國推理作家Block的偵探小說；
◎海洋文學他提到了Herman Melville的《白鯨記》；
◎談時間與空間的，他透過日譯本讀了普魯斯特那大部頭之作，他說自己僅讀了十三冊中的第一冊；
◎讀西蒙波娃，他的解讀是：「她的作品給讀者帶來強烈的倫理道德的召喚」，「明確地提出『人連帶』的思想」，並簡介作者的情感生活，也提及「她也是參與的作家，一直反對阿耳及利亞戰爭」；
◎Stein Beck，反對僅以左傾角度來看Beck的作品，認為「生物學底人間觀」是其作品主要骨架，「流露出對以生物本能為中心的生物本能的敬愛」；
◎Sholokhov，葉石濤用「超越意識形態」來總括《靜靜的頓河》；
◎Greene和Mauriac兩位有信仰的作家之作，讓他看見人類心靈內的泥沼掙扎；
◎紀涅的作品對他是「驚異的美」、「不可思議的虛無感」，是把一般人視為罪的世界作價值翻轉；
◎他提到北歐神話傳說對北歐文學的影響；
◎德國小說他提及「教養小說」、「生長小說」。

大致看來，雖然他已能寫出流利的中文，但作為知識來源，日文譯本仍是他一生親近的文字。這只是他的教育背景使然，事實上他內心有更廣大的知識企圖。他呼籲重視台灣文獻，並引方豪、連雅堂的作品，認為荷治以來，包括外交文書、報告、函牘、航海日誌、日記、詩文等各式台灣文獻汗牛充棟，他很憂心這些浩繁卷帙未經整理與評價。這應是他留給我們後輩的一大功課。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別舉行任何告別式、宗教儀式或鮮花、哀悼。」「我希望死了迅速付之火化。骨灰撒在大海裡抑或田地。我比較希望撒在田地裡做有機肥料，讓植物欣欣向榮……但撒在清涼廣漠的大海洋的感覺也非常不錯。」這曾是作家對自己後事的預為宣告。但當人告別世界時，關於肉體安排等等形式要求能否達成，或許要看環境配合。外力無法改變與主宰的，唯有人自己所留下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