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忽然有辆黑汽车,從前三海那岸直開上柳堤来,柳堤上的人,閃閃躲躲朝两边让,什刹海雖是天然公園,但警察廳也有管理的规则,電车骡车洋车馬车驼隊一律在两頭停住,不许開進柳堤上,冬天裡还能當做溜冰場.這辆黑車肆無忌惮開上来,不把人放在眼里,當然是目無王法的官車!陶伯和的车向来也不敢,丽娜家的也不行,家树瞧着不顺眼.寿峰一见就猜是刘将軍,按着家树的手道:沈住氣!汽车正朝會仙堂直開来,到了家树和寿峰坐的露天桌前一停,汽车两边站的四個端槍配刺刀腰挂盒子炮的護兵,跳下车把车門打開.家树寿峰和秀姑,就坐在车邊,緊張地等着瞧車上下来那路京官.
護兵排了一排在會仙堂門樓口,一個月亮白雙圆襟長旗袍的窈窕身影,家树轟然震了震,烧成灰也认得!不必细看眉眼就认得!光是那接近时山摇地撼的直觉,他就知道是鳳喜!家树站起身,火烧火燎地盯着她,盯的红了眼.鳳喜突然轉身,素着一张月亮白的脸,唇上浅浅一抹豆沙红,頭髮微微往内捲到腮边勾着耳垂,箍了条月亮白的髮带,浑身什麼首飾也没有,光盈盈的两片耳珠子,他親惯了的.鳳喜也盯着他,盯得兩丸情水眼裡汪出水.家树伸手就要拉,鳳喜往後退了退,绝望地还盯着他.寿峰拉住家树,四個護兵平举了槍包上来,鳳喜回身扶着车門回车裡,四個護兵跟上车,站在车两边,呜的一声车就開走,像個野蛮的夢.
家树呆若木鸡,聽见心像只瓷瓶子當下裂破的声音,那裂片锐利的尖角刺扎着他的心腔.她眼裡的绝望那样真實,正是他最害怕的,他已经够害怕了,今天這一场,鳳喜替他证實了绝望.家树忽然失神,茫然语無倫次地道:刚才那是假的,她跟我玩儿的!秀姑静静落下两行淚,拿手背抹了.寿峰也愣住了,他從来没见過鳳喜,不知道家树已经陷得如此無法自拔,抱着家树的肩道:是假的,都當成一場夢.家树脸上惨无人色地道:是假的,她跟我玩儿的.寿峰嘆了口氣,望着秀姑道:這孩子早晚給折磨死.
家树脸上一阵比一阵白,冷汗從额脚往下淌,手拿着一满杯茶發抖.秀姑只管流淚,不知该勸什麼,拿開家树手裡的茶杯,餵他喝了一口道:你早早想開些,你這樣儿鳳喜见了也要難受的.家树失魂落魄地道:那是假的,她跟我玩儿的!一会她就回家了.寿峰拍家树的肩道:刚刚才说滄海桑田,世事多变,家树,你不能這样认死扣,你家裡还指望你呢!秀姑低声道:要弄壊了身子,你家裡要担憂的.家树痴傻地道:是假的,她跟我玩儿的,怎麽跟你们就说不明白呢,是假的,我要回家,一会鳳喜回来了要找我的.寿峰摇頭道:就送他回去吧.
会了會仙堂的帐,顺着柳堤走,出了柳堤才有車,柳烟丝丝弄碧里,除了饭莊酒馆,也有练把式的,说相声的,抖空竹的,賣剪纸的,唱绷绷儿戏的,拉洋片看电影的,木偶戯皮影戯的.老遠一尖细细地弦索鼓板的声音,钻進耳窝裡,家树彷彿忽然被钻醒.走上前瞧,柳树蔭下的水旁,一個花白了髮的老頭,带着個單衣竚立的女孩在那儿唱大鼓書,周围摆了几條短脚长板凳.家树一见前塵往事又直兜倒上来,一阵頭晕目眩,才刚收敛的神魂又要散,幾乎站不稳.寿峰上前搀着他道:再撑几步,前頭有车了.
堤边一家戯園子,門口的網绳欄上,挂着很大的红纸海报,七夕應節好戯《天河配》,家树受不了,硠硠蹌蹌要逃跑.秀姑忙道:我去雇車.出了堤,路旁全是骡马洋車,十几個车夫围上来争生意,家树先坐上車拉走,在車上黯然和寿峰道别.
家树坐在車裡,除去了人马雜沓,風一吹,精神好多了.他满腦子混亂,根本就不该同别人出来,光是那壓抑和應對,就使他要發狂.鳳喜不见以後,他还没全盤想過一遍到底该如何,他得把全部事情弄清楚,找到大娘當面锣對面鼓的問清楚,就算要他死了心,他都要聽鳳喜自己说,他回来还没進那屋裡去瞧,他的家!家树叫洋車改路,他要去找房東,他早就该去了.
家树找到房東家,房東诧異他回来了,沈大娘说樊少爺不回北京,才退的房子.家树还有些尾数在,房東倒是很客氣,一直道歉着,若家树仍願租可以抵数,搬空的屋子还没来得及整理呢!
家树向房東借了鑰匙,心跳得厲害,像要從心腔子跳出来.恍恍惚惚雇车到了大喜胡同.四眼井那儿仍有小毛頭拿了板凳玩王八馱石碑,賣酸橘子的小贩改賣煮菱角。胡同墙根隔壁的老奶奶抽水烟,拿着长长的纸捻吹氣燃火,水烟呼噜呼噜響,核桃般一脸皱纹,望着家樹笑了笑,笑裡有足够的哀衿.但他的痛苦是没有人走得進去的,他笑不出来!家树在門樓前立着,這一回真的有前度刘郎的痛楚,将軍府雖是漢宮傳燭,飛烟五侯宅第,但他的也是市橋遠,柳下人家,现在是斷肠院落.
锁已经全换了,家树用借来的鑰匙打開朱漆小红門,才幾天這就不是他的家了嚒?門是他親手鬃的啊!東屋子全搬空了,冰箱碗櫃饭桌白皮藤椅,什麼也没留下来,只有窗口一棵枯乾的白菜苔,碟子也拿走了。厨房角零星幾小球碎泥煤和断秫桿.院子裡石榴丁香月季藤罗葡萄也都搬光了,那些青花瓷缸值好幾塊钱,就連种在泥地的小金丝棗,也移走了,只剩两棵大槐树,落了一地的枯葉没人掃.一根晾衣绳空拉着,破了的荷花缸还留在地上,荷葉也朽败了.
北屋書桌書架穿衣镜小木床衣櫃也全不在了,連只空杯子都没有留,窗帘門帘全拆光了,空空的窗玻璃,走得如此决绝!空空的!只剩一地他的書,没有人要.家树坐在地上不可置信,他一手築的家和他的妻,就這样烟消雲散,不见了.書房的窗玻璃破了个洞,槍子打的,地上枯死的西府海棠,他走時鳳喜灌了一地的愁水,他摔碎了一只碗,说他若不回来就像那碗.她擀麵給他做茴香餃子,餵他吃光,因為他说餵他吃他就快快快快地回来,她在那小木床前把自己給了他,说他回来她是他的,他不回来她也是他的,她若死了還是他的!他和她的鴛鸯簫呢?吟成荳蔻诗猶艷,睡足荼蘼夢亦香!怎麼辧呢?怎麼活下去呢?家树坐在他的書堆裡把脸埋在掌心,無声地抽慉,抽得眼淚乾成河床般刺绷着脸,怎麼辧呢?怎麼辧呢?怎麼活下去呢?他觉得不只没有了心,連腦子也没有了,一個人若這样爱過又失去,还能活吗?他開始乾嚎,像枯井裡的一头獸,嚎得喉頭要乾出血的感觉.家树心碎成粉,把書一本本拾起来,他是带書来北京的,认得她的时候他只有書,现在又只剩書了,白香词谱里掉出来一张對半折的信纸,家树天旋地转震颤,忙打開读:
家树,你走的那天,我没有能去送你,但我的心一直跟着你上了火车,你感觉了吗?学校裡新学了一首歌,我唱着才想起就是你那天吹的簫,李叔同写的送别,长亭外,古道邊,芳草碧连天,晚風拂柳笛声残,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濁酒尽馀歡,今宵别梦寒.韶光逝,流無際,今日却分袂.驪歌一曲送别离,相顧却依依,聚雖好,别離悲,世事堪玩味,来日後会相预期,去去莫遲疑.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已经哭了好幾天了.你的白菜苔长出来了,嫩黄黄的,襯着绿窗格很好,蒜辫子没有人吃,都长成草一样高了.我和妈都不吃太多蒜.你的書我替你晒了,好像是晒早了些,但那天並没有下雨,溼氣也不重,我想是没有关係的,我替你晒晒書,就不那么想哭了.你母親真的喜歡我吗?我烧的菜怎麼可能比她好呢?你别又胡说,你走了那些菜就都没做了.近来天热,一伏餃子二伏麵
,三伏烙饼摊鸡蛋,我們常吃烙饼.我在东单看见賣毛线,想買回来給你織件毛衣,我已经學会了.三叔把荷花都折断了.妈自己搪了泥爐子,拉拉扯扯不知写些什麼好,我学的字還不够用呢,那歌是因為書上有歌词,我抄了下来,还有一首憶兒时也很好,等你回来教我吧.我不会去買风筝,我要你回来陪我去,你快回来了吗?我真是很想很想你,你不回来,我是要天天哭的.我得出去一趟,回来再写.
家树伏在地上捧着信纸,脸埋在信纸裡,淚再流不出来,只觉得想死,要死倒好過了,要折磨到那一天呢?窗外一院沉寂,落下潇潇细雨,隔壁种的是梧桐,梧桐葉大,打起来声音荒寒,他伏在那儿累得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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