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琴回身找鳳喜说话,将银红雪青元寶领上挂的一长串玛瑙翡翠黑珍珠三色项圈,指頭上缠绕了反手捧到鳳喜眼前笑道:大妹子,猜猜我這珠串得多少钱?鳳喜怯怯摇头,她见过的都是廟會地摊的玻璃珠子,几毛钱一串,雅琴的看着圆澤潤亮些,猜想總要幾十塊钱,也不敢胡亂回.雅琴自問自答道:你一定猜不出来,我這颗颗都是真的,就是嫌珠子不够大,一千二百塊就買下了,砍了好幾百.鳳喜睁圆了眼重複一聲道:多少钱?雅琴吱吱笑道:一千二百塊,大妹子觉得贵嚒?有人说兩三千哩!鳳喜注视着雅琴手指缠卷的珠圈,不知该如何回答,羞赧地道:我是個不懂的.雅琴今天换了银红蝉翼纱的對襟小褂,同色的百浪大圆裙,袖口襟摆都拿雪青雪白兩色丝线绣了一圈流雲蝙蝠,鳳喜看獃了.雅琴笑道:我新做的,這蝉翼纱颜色又鲜,纱又輕软,襯上裏子做大圆裙正合適,庫房里還有些剩,要不要我也送大妹子做件穿?
鳳喜痴痴望着道:不是蝉翼纱,這叫軟烟罗,你這是银红,还有松绿秋香雨過天青的.雅琴道:大妹子懂衣料?鳳喜道:這不是衣料,是糊窗子的.雅琴变了脸,礙着不好發作,椅背上拉下一件大红滚黑狐狸毛的夹襖,塞進鳳喜懷里道:大妹子眼花了,我拿這件襖配套做的
,你再瞧仔细!朝尚师長嘴一努道:要不你問他!鳳喜拿着襖怔了怔.尚师長打圆场道:好看就行了!沈姑娘说的怕是實话,也可以做衣裳嘛,床单都有人拿了做大褂哩.鳳喜把大红襖还給雅琴,抱歉地道:我记错了,姐姐别生氣,我是個不識货的.刘将軍叉開话题道:我屋里一幅字畫都没有,真奇怪.尚师长道:全給带走了!少帅明天下個条子到北大給蔡元培,讓他叫溥心畬送幾幅来,不就结了,要不我替少帅去拿.
台上<三擊掌>也下去了,文武场呆愣着,油青大褂的戏院老闆哭桑着脸来陪不是,说梅蘭芳吃壞了东西哑了嗓,今天不能来唱了,住院了.刘将軍缓缓笑道:没關係,来日方长.尚师长喝道:他妈的王八羔子,我正觉得這戏馆子空氣太壞不能坐人,頭晕得天旋地转,撤了.雅琴笑道:忘了带翡翠鼻烟壶,我新買的大金花,要不回头拿了再去會賢居?鳳喜道:我不能去會賢居了,我答應了妈看完戯就回去.尚师长绷着脸道:今天没看成戯呀!还早.刘将軍笑道:既是和沈太太说了,就别勉强小姐.雅琴陪笑道:我也不想去哩!不知咋的,儘想吃点葱蒜煸炒血豆腐,賣血豆腐的推车,不晓得还在不在胡同,我也回去吧,要不我們先走,少帅送大妹子回去.鳳喜想坐雅琴的車,但尚师长既说了不舒服,雅琴姐又说了叫她坐刘将軍的車.梅蘭芳没来,氣氛已经僵了,踌躇着说不出口.雅琴披上大红襖,连说了兩声改天再请大妹子,挽着尚师长起身出包厢先走.
八個護兵四前四後給刘将軍和鳳喜開道,出了戏院門,刘将軍的汽车正等在門口.上車的時候,刘将軍搀了鳳喜一把,兩個人一起坐在後座.刘将軍吩咐站车門上的護兵撤了,不必跟车,随手又把车篷顶上嵌着的一盏乾电池灯泡擰滅.车開了刘将軍望着鳳喜道:今天的戏真壊,太失禮了,周末有好的,再请沈小姐!说着從懷里掏出一只金镶雙星玻璃小扁盒,里面是景泰蓝畫的光身子金髮天使,长着一對白羽毛的翅子,盛着些烟粉,刘将軍挑了些抹在鼻上,把鼻烟壶朝鳳喜逓過去笑道:刚才戏院里空氣真是太壞了,沈小姐要不要也来一些?鳳喜瞧着.却没伸手接.刘将軍道:這烟雖然是山東的,倒不比洋烟差,配了沈香、參湯、豆蔻蕊、麝香、珍珠粉,牛黃好幾味去磨的,是羶酸甜豆苦裡,最高级的羶味,對空气不好时闹头晕气闷最有好处,别尽觉得这类品味坏,原都是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提神醒脑,也没别的.鳳喜面露為难摇頭婉拒,想着若是家树的她就願试试.刘将軍抹了些在鼻端,收回袋裡笑道:刚才沈小姐看尚太太那串珠子,好像挺喜歡,我家裡倒收着一串更好的,我想送给你,不知道沈小姐肯不肯收?鳳喜推道:不要,不要!我不能再收你的东西了.刘将軍柔声道:我一个大男人留着有什麼用呢?也是从前太太留下的,她和我个性不合,我給你送去罢.鳳喜道:你真的别送来,我不能收這樣贵重的东西,叫我拿什麼還你呢?昨天拿了那些钱,我已经很不安了.刘将軍也不看她,对着车窗外流金般灯影辉煌,自言自语锁了声音接道:我明白了,不该拿别个女人用过的东西给你,你自然不肯要。
车開得很快,不二三十分鐘就進了大喜胡同,刘将軍擰亮了顶頭電灯,自己下车給鳳喜開车門,鳳喜站在朱漆小红門前,刘将軍走上前来望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髪柔声道:早点睡吧!手拉了她一握,转身上车讓司机開走.鳳喜见车開出了胡同,自去拍門,新装的電铃,夜裡聽来格外刺耳.大娘一迭声出来應門,只见鳳喜一个人站在門樓前,問道:這麼早就回来了?戯完了嚒?就那輛車送你回来?刚才下来那位就是刘将軍?看着是個体面的人.鳳喜對大娘一长串的問话也不回答,悄然無语走回房裡.大娘跟她進了房,见鳳喜恍恍惚惚,拍她的肩問道:怎麼啦?鳳喜摇頭道:没有.大娘道:受了風寒嚒?瞧你這外套单薄了点,老是不在乎身子.鳳喜道:妈,我累了,我想睡了.大娘见状也就不多問自回房去.
鳳喜關了顶灯,就着窗外月光换下旗袍,手心张開一卷钞票,刘将軍握了她的手塞的,鳳喜摊在手心裡看,都是十塊钱一张的票子,刘将軍用轻得旁人都聽不见的声音说:拿去还了尚太太吧.鳳喜竟有想哭的感觉,那和家树是不一樣的,也说不上来,他给她莫名的沉沉的负担的感觉,镇得快挣不脱了.鳳喜把钞票握着,要不要告诉妈呢?告诉了就得給她.那要欠到什麼時候?为什麽欠他的感觉特别沉重呢?换了家常衫裤獃坐在妆镜枱的小椅,槐树的葉影照上白窗纸,像一窝小鸟撲着翅子,鳳喜颦着眉两手撑在椅上,镜裡黝黄黄映出雪白的一张脸,她總觉得家树还在屋裡,在镜子裡,回身一望,家树温柔解意的半身照片就在墙上挂着,比書房笑容可掬那张小些,不一樣些,不知怎麼忽然打了个寒噤,像是心抽得太紧,糾了起來,真想極了家树.鳳喜把一卷钞票搁在镜台上,抽屉裡抽出一叠家树的信来,扭亮了镜台边的小灯一页页的读,每一页的抬头都是单单一個兮字,她幾乎都记熟了.前些天的一封裡写着:
兮,走在街上看见每一個女孩子都想你,觉得怎麼每一個人都生得和你這麼像呢?再不去找你,我要悶壊了!我們的事没問题了,母親聽说你现在是個女學生,心裡高興極了,要我過年的時候真带你回家.她的病好多了,我想我很快就能回北京了.她給我做了好些我爱吃的菜,回锅肉,乾煸四季豆,豆瓣鱼,红烧狮子头,我怎麼就觉得没你做的好吃呢?這话可不能同她说就是了.母親要我給你带一塊料子,做件衣裳,過年的時候穿来給她看,照上海最流行的月份牌美女指名订的呢!你穿了一定比她們還更好看.表妹来了,她們儘想打聽你的事!我得趕紧藏起来不写了,就先写到這儿吧!别忘了給我晒書.家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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