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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0-24 01:39:31| 人氣212|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啼笑因緣第六回<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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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姑出了大喜胡同,只覺浑身瘫软,一个人像給線缠了悬在空中拉扯着,身子不是自己的,沉沉地不知缠线要把自己悬到何方.到了家里喊了声爹,掀了新添的翠蓝竹布門帘,和衣往床上一趴,抓了碎花棉被把身子頭颈全遮盖.寿峰在帘外连唤了好几声,秀姑佯装已睡不答,寿峰是個從不踏入女儿房里的礼儀中人,一時也不知该如何,秀姑埋在枕被間哭了起来,啜泣聲外頭也聽不真切.寿峰心裡有數,倒也不便说什麽,嘆了口氣自去歇着,父女兩人一夜都没睡好.

  清早胡同後古廟的银杏树上,一群老乌鸦呱呱叫得满天響。平常秀姑這个時候
,早把茶水都給寿峰预備妥當了,今天却连泥煤炉子都没有籠上。寿峰心疼着,但小兒女私情都是她自己的業债,不闖過情關没法脱胎换骨,他有再多话也不適合此時,自己起了床燃着了煤爐子烧茶水。秀姑却醒了,听到寿峰廚房裡自烧茶水,牵了盖在被上的长衣,伸下两只脚忙着找鞋,踏了鞋走到廚房里笑道:爹爹早,我来吧.一手奪过寿峰手里的瓦钵子道:昨儿還剩着菜呢,下晚白麵就着吃,好嗎?寿峰深望了秀姑一眼道:今天你别跟我出門了,在家歇着,昨天一天也累了.秀姑嘻嘻笑道:我没事儿!昨天去大喜胡同给樊少爺還書,回来走路走多了些,回来晚了
.寿峰心想昨天家树临走时書不已经还了,也不道破,接了她的话道:大喜胡同到這儿,穿了半個北京城,咋也不坐車?秀姑笑道:说了爹爹别笑话,我忘了带钱了
,身上搜来搜去,只找着剩的幾个铜子,将够搭一截电车,没钱再雇車,走回来的
.寿峰道:你就不会雇洋車雇到家再给嗎?秀姑笑道:我這一身功\夫還怕走点路嚒?前陣子成天歪赖在医院里,把功\夫都撂了,多久没好好练,我正好拿跑步當练功.寿峰聽了也不再問。秀姑洗了手脸,冲了热茶,袋里舀了麵粉,掺水和麵捵了一大碗白麵條,下了麵热了剩的合菜带帽给寿峰,自己却只拿碗盛了一小碗白麵汤,也不上桌,坐在門边,一口一口呷着。寿峰道:閨女不吃吗?秀姑笑道:起来晚了,倒不饿了.寿峰吃過饭,留秀姑在家自去天橋。

  秀姑坐在小妆镜前,对镜拢了拢散開的长髮,拿起黄楊木梳心不在焉梳着,原想梳两只圆髻,梳着梳着老是滑手,改梳一條油水大辫。梳完辫子看不满意,又拆了辫子改梳雙辫,還是不满意,仍盤回她习惯的織女梭.放下梳子走出房外,自己倒了杯剩的茶,坐在家树坐過的木椅上喝了半杯,手渥着温热的杯獃楞.獃了一會
,回房捧出针線篮,百無聊赖的找着,不知做哪样好。一柳条篮针頭线脑零碎布頭摆在腿上,翻找了半天,端起来往桌上一撂,兩手撑着下颏,又閃神發起楞来.廟里早课的沉檀香氣,打胡同里透空送来,伴着空剥空剥的木鱼颂声,秀姑将門掩了,往仁寿寺走去. 那廟她已经很熟悉,搬来以後初一十五她都去上香.

  是座黄墙青瓦的老庙,庙前石板地上一棵几人抱的无量寿银杏树,兩株花繁瓣大的白玉蘭,庙殿上一尊金漆已黑的檀木古佛.银杏老蔭下置了幾张木桌,五六個抽烟袋的老頭儿對下着象棋.庙里长年只有七十多岁长眉细眼法相和蔼的老和尚静觉守着。寿峰闲着無事,常來和他拿着棋经棋谱砌磋围棋,静觉總讓寿峰持黑子。一回静觉随口说寿峰父女脸上猶带些许刀氣,勸他早晚读读佛经自化,寿峰聽了莞爾一笑,果然讨了金剛经回去.秀姑偶而也送些素菜過来,有一回静觉叫住她道:關姑娘心田厚實,惜慧根尚浅,易取断滅義自招惱業,若來日惱業叢生,老衲或可開解.秀姑因知静觉平日惜话訥言,所以记憶特别深,把话都记牢了.寿峰病重那段日子,秀姑也曾來.静觉笑道:何须妄生愁苦,生死自有天命,你爹是个豁達之人,好好照顧他就行了!今天這樣坐立难安,大概可以算是惱業叢生了吧!這乌沉沉的檀香,空空空的木鱼,好像正等着她來说莫道風流種,弹破莊周夢,两翅驾東風哩.

  静觉正在黑金木佛前的蒲團上,鐘罩般趺座,见秀姑入殿,将木鱼棰放下便笑道:關姑娘来是為了樊少爺?秀姑一聽侷促不安,還没說就給道着了!静觉笑道:關姑娘不必诧異,红塵无非情海欲海,要道着豈是难事?因缘俱足一切皆美,因缘不足切莫強求,早日開脱放下自在.秀姑被說中了心病,彷佛親知親见一般,憋了滿怀的凄怨,禁不住捂着脸又哭起來.朝静觉一跪拜倒,哽咽地说:秀姑願出家,青燈黄卷陪伴终生.静觉哈哈大笑道:一點感情上的挫折就出家?倘若如此,天下就没有一個在家的人了!出家豈是等閑小事?出家乃度化衆生.比開脱自度何止艰难千萬倍呢!關姑娘心存善根,必可了因自度,大自在後再谈出家罷!你爹拿了本金剛经去,這儿還有本《心经》,更適合你.

秀姑接過手羞惭地笑,不好意思再搅擾.回到家里,靠在炕上枕着褥子静心读起來.心经很短,雖不能完全明白,却被那典雅柔曼的文字,牢牢引住了,念着念着就记熟了.自己又到寿峰房里拿了金刚经,一页一页讀,不知不觉竟度了大半天光景.寿峰回來,见秀姑門帘悬着,坐在炕上看書看得入神,便笑問:读得什麼書?秀姑揚了揚.寿峰见是心经就笑了,说道:去看静觉了?秀姑道:大師父叫我開脱自度呢。寿峰道:另一本呢?秀姑也揚了揚道:在爹房裡拿的金剛经.寿峰笑道:這就難些.秀姑收起經書,下炕給寿峰斟茶打水洗脸,到廚房洗了些豆芽黄瓜,做了碗炸酱,又回炕上繼续讀,寿峰见她能将心用在别處,不解自解,心裡一塊大石頭顿時落了地.

  隔天寿峰一早出門,秀姑将静觉送的一尊小铜佛,供在桌子中央,又把小铜爐也摆在佛前,燃了點沉香末,摊開金刚经慢慢看着,她本來是個能看書也喜歡書的
。剃頭匠也走街串巷去了,屋裡屋外一片清寂。瓦檐上一群野麻雀,如常下地來,找禾秫桿堆裡散黍粒子吃,啾啾地叫.秀姑靠在炕上目不转睛读,正读得忘神,忽然家树在門外喊:關大叔在吗?秀姑忙拿着書奔出来,打起門帘一瞧,那心心念念的冤家,花似地對着她笑,一手提着两棵小树苗,根上用草料裹着,一手抓着一綑细麻绳.秀姑心底降魔軀鬼般自念着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時傻站在那裡.家树笑道:姐姐大好,關大叔不在嗎?上回來见院子裡没个花草,兩棵棗树又给姐姐砍了,在白塔寺廟會上買了两棵,一棵是豆角,一棵是大南瓜,可都得爬架子,我看院裡有些枯枝,後边还種着些竹竿,想給大叔和姐姐搭个棚子.秀姑回神道:種些菜蔬倒好,我去後頭劈些细竹子來.低了頭進屋取了刀自去找竹枝,也不理家树.家树将酸棗树剩的枯枝,拿麻绳绑紧紮了個矮架子,秀姑劈了竹來,家树道:豆角南瓜架子不必高,那竹子下回留着種棵葡萄.蹲身就用手在地上挖了两個洞.秀姑见了转身去提了桶水,兩个人把南瓜豆角都種了.

家树道;我走了.秀姑道:喝點水再走.家树随她進屋,秀姑道:茶凉了,我去热热.家树忽然道:谢谢姐姐給我绣的枕巾。秀姑背对着他怔忡地道:竹葉梅花還喜歡嗎?家树道:喜歡.秀姑道:我去热茶就來.家树自靠在门边椅子上坐下,一旁的几上是那两本木版经書,屋裡渺渺地沉香味.家树翻了翻道:姐姐读佛经嚒?秀姑道:爹读的,我不過顺便看看.家树道:心经我也读過,所谓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受想行识亦復如是,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看来容易做起来艱难,我業障深,贪嗔痴慢疑樣樣都犯全,根本做不到,至于金刚經,還没來得及读呢,看来下回得向關大叔關姐姐请教.秀姑没说话,家树又道:姐姐拜佛嚒?秀姑端过热茶,把桌上针線篮拿了,坐在条椅上缝那未缝完的零钱荷包,一塊翠蓝竹布绣上一隻黄鶯鸟,低声道:一辈子就這樣拜佛也好.家树聽了一震,心裡那愧疚感又來了,也不知如何再往下問,笑道:姐姐做了拿去賣嗎?秀姑道:人家拿來做的.家树道:以後我也拿來給姐姐做行嗎?秀姑低頭缝着零钱荷包,只答了一個字:行!家树坐的侷促不安,笑道:關大叔既然不在,我下回再来吧!我回去了.姐姐多保重.家树说着起身,從掛着的門帘下跨出去,那門帘就像戯台边的幔,秀姑站在帘裡也不去送,怔在原地落下兩滴淚,拿手抹掉了.

台長: 戴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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