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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2-02 13:05:38| 人氣448|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啼笑因緣第一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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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盛名相傳了好幾百年的北京,忽然要改名北平了,似乎是想奪去首善古都的尊嚴。但那歷史留下的無數宏偉建築,以及厚地高天的文化藻麗風流,仍烘托着它世所罕有的高貴,不是任何城市可以輕易比肩。即使只是氣候,在北京人眼裡也有蒼天獨到的體貼。這裡不像塞外的苦寒,也不像江南的苦熱,三百六十天裡,除了極少數刀風刮嘴的冬天,大部份都是清嘉爽宜的好天氣。就算是下雨,古磚鋪徑的北京城,也不像南方那樣容易街道泥濘房屋潮霉,出門不仔细,就弄一身髒鞋污襪的狼狽。北平人逢上雨天倒是滿心歡喜,尋常一二十天也難遇一場雨.驟雨乍晴雲净天空,榆柳青碧塵土不揚,空氣格外的鲜潔活潑。胡同巷衖宅院和南方人家也恰恰相反,屋子儘可以小,院子却必定得大些,天井兩個字,北平人是不愛的.院闊樹大苔深葉積,才算得上是宅前好風景.若是雨霁初歇時分,上西山巔上往下望一望昔日都城,鼓樓宫闕半藏半隐,埋在六朝遗留的古蔭老綠裡,烟雨邈渺逝夢金碧,能叫人看痴了魂。 南方怕雨還最怕黄梅時節,農曆四月初一直要下到五月中,霪雨擾神總招得人長吁短歎.這時候的古都却依然晴妙,海棠芳遍石榴透红,褪去冬装春衫薄羅出遊的好季節,再不喜歡游耍的人,也要趕趕集去看看什刹海,逛逛白塔寺。别處的人更是盼極了能先搶得京城最風華的四月天,沾一沾京畿氣派,只見到處游人梭織。就在這年春末,生性爱遊山玩水的樊家樹,也從上海來到北京.

那是北京還没有改成北平的前三年,四月下旬的一個晌午,樊家樹搬進了舅舅家四合院落西厢边精緻的小書房.一帶朱漆迴廊,半彎月洞邊門,扶疏兩株芭蕉,蕉下蔓生着雨後随意抽長的薄荷草.廳前直通通四根廟红的落地柱子,柱頂雕篆着填藤綠漆的百蝶穿花,屋簷下一吊排簫般的青銅風鈴,人影稍移晃就细叮叮響,家樹故意來回閃身討那悦耳.

迴廊外是很大的院子,沿墙搭了架紫藤,那花像許多嬌紫的玲瓏绒球,撲聚成了垛垛串串,垂掛在嫩黄的葉叢間。順着台階擺着幾盆青花瓷缸的夹竹桃,花也開得胭脂成團攏在枝上。家樹靠着红柱子,拍落肩頭一路招來的街灰,睁眼盯着架上的紫藤花被風吹得輕摇輕擺,把棲在上頭的细金腰黑蜜蜂,打屁股般甩了開去又飛轉回來,煞是有趣。他把手上一本半卷的藍布面線装唐詩,拿起來揮趕了幾下蜜蜂,兀自放了聲口哨,反剪了手背四下張望。院裡静沉沉的,遠處有人叫賣切糕酸梅湯的声音.太陽篩過紫藤花架,滿地起了聞得見香氣的花影,沾得人世衣袂如新,家樹抬臉對着太陽迷眼微笑,説不出的適意.也不管一身新做的嗶嘰夏料青年裝,大喇喇就在台階上坐定,摘那夹竹桃的黄葉子.

陶府的管家刘福拎了隻長嘴澆花壺子跨院走來,對着家树説道:表少爺,今儿是礼拜天,咋你一个人在家?家樹道:北京的名勝,我都玩遍了,你家大爺,大奶奶昨天下午就要我一塊儿上西山,我前天才去過,不願去,所以留下来了。你能不能带我到什麽新鲜地方玩?刘福笑道:大爺説上西山,可是有规矩的,礼拜六下午去,礼拜一早上回来。這一回你不去,下回他還得邀你。本來是外國人時興這樣辧,不知大爺咋也學上了。其實礼拜六礼拜日,戱園子里名角儿露了,电影院也换片子,正好玩呢。   家樹道:在上海租界住惯了洋樓房子,真覺得没胡同房子雅致。這麼好的院子,你瞧,红窗格配着白纱窗,满架满院的花,像圖畫似的,在家裡看看書也不壞。家樹説這些話不是客套,他像母親北方人像得多,軒敞不藏話的俊性子,出了門就像没籠野兔,上海的樓房老拘得他毛躁像條焦毛狗.   刘福道:我知道表少爺是爱玩風景的。天橋有個水心亭,倒可以去去。家樹道:天橋不是下等社會聚合的地方嗎?刘福道:咋會呢?水心亭四圍都是水,中間有花榭亭台,還有模樣標致的女孩子给你清唱几段小曲,可好的咧。家樹道:我怎麽就從没聽説有這麼個地方?刘福笑道:我决不能冤你,花棚樹蔭大鼓相聲,一蓋碗的好香片,我可爱去着唄。家樹聽他説得那樣好,便道:反正在家也無聊,你快给我雇輛車,我這會兒就走。現在去,還來得及嗎?刘福道:來得及!茶舘飯舘一應倶全,啥都有,渇了餓了倦了也有地方歇。刘福邊説邊撂下澆壺步出大門,給家樹僱了輛人力車,就讓他一人上天橋。

家樹平時出門,都是表哥陶伯和陪着,各拿身段到底有些拘束,好不容易能自由自在恣意耍樂一番,真覺得痛快得多,也就不嫌寂寞,坐着人力車直奔天橋。到了前門幾抱大梧桐樹下,車子停在一家三山齋晶石眼鏡店前,家樹给了車錢打發走車夫,一逕朝亂轟轟熱鬧人堆裡擠,他是個天生的窮湊份,那儿鬧哄那儿躦. 四周吆喝聲叫賣聲夹雜梆子胡琴鎖呐聲灌糊了耳,兜頭兜腦彷彿给他的心情響鑼打鼓。眼前一溜三四家木板支的街樓,樓面贴掛了錯落有致紅纸硬牌,上頭全用洒金或墨黑行書標明了'狗肉缸','娃娃生','水仙花小牡丹合演《锯沙鍋》'。家樹走上前去細瞧,門樓邊牵連着一大陣各色货攤。一個布褂上都是煤灰油跡的老頭,推着大片頭獨輪車,車板上堆了許多黑乎乎的肉塊,每塊都有海碗來大,成千成百的蒼蝇在黑肉上頭繞嚶嚶地飛,倒像生來一段眷戀.肉堆裡插了二把雪白亮晃的長刀,邊上站着個後生小子,抓起黑塊飛摔上一張大木案板,提刀咔嚓亮相,一顿利落斬剁,顿時切成一落紫色薄片,老頭彎腰打網篮裡抽出一張張裁好的污爛舊報纸,一把手就托到客人鼻前.家樹暗忖必是那聞名遐爾的熟黑驢肉,據説若是買回去下進口蘑湯裡,味道可不輸砂鍋居皇朝神鍋川煮的東京鞭豬。

緊鄰又是一攤,地上平擱了口厚鐵寬鍋,鍋裡熬燉着一條條漆黑绵長活像剥了鳞的爛死蛇,盤滿在稠湯鍋底,一股子又腥又蠻的羶氣直朝人騰撲上來,原來是升斗小民愛吃的煮羊腸子,大騷的味道。家樹皺了皺眉頭回身,身後却是幾條黄土泥巷,巷子兩旁搭了許多蘆棚。最前面兩條巷,蘆棚中張掛着大紅大綠潑辣花色的棉布衣裳,大概就是挺出名的估衣街.另一頭的内巷,閑來閑往的人更多,灰地中央堆成黑白塔山般的舊布鞋,滿坑滿谷的煤油灯,洋瓷盆,铜铁器,针頭線腦,破盆破碗,鐘錶肥皂.打横望過去北面是條大寬溝,溝裡腻着黑泥浆,汪着泛蓝油光臭熏熏渾水。家樹心想:水心亭既有花木清幽,自然不會是這裡吧?他扭肩朝來時眼鏡店的方向,拉住一個警察問路,警察指指門樓大街,往南直走到底便是天橋水心亭.

台長: 戴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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