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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1 14:00:00| 人氣25| 回應0 | 上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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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寫)亞洲的崛起在重寫語調

過去幾十年,亞洲的發展經常被放在「追趕」框架中理解。追趕西方工業化,追趕科技標準,追趕管理制度,追趕金融市場,追趕創新模式。這套路徑在某個階段非常有效,因為後發地區可以透過學習、模仿、製造和成本優勢快速進入全球體系。但當亞洲已經成為全球供應鏈、半導體、電動車、AI 基建和數碼平台的重要中心時,單純追趕已經不足以描述今日的現實。

到 2025 至 2026 年,亞洲在全球技術秩序中的位置已經明顯改變。台灣因 AI、高效能運算和雲端資本開支需求而成為全球 AI 供應鏈核心,台灣政府在 2026 年更大幅上調經濟增長預測,原因正是 AI 需求超出預期;Nvidia 亦把台灣稱為 AI 革命的中心,並宣布大規模加深在台灣的投資與供應鏈合作。這說明亞洲已經是在支撐世界下一輪技術基建。

同一時間,中國在 AI、電動車、平台經濟和半導體替代路徑上持續推進;韓國、日本、台灣維持晶片、材料、設備和高端製造能力;新加坡、馬來西亞、越南、印度和其他東南亞國家則在數據中心、封裝測試、電子製造、金融科技和區域治理上取得更重要位置。電動車亦是一個明顯例子。全球電動車銷售在 2025 年已超過 2,000 萬輛,約佔新車銷售四分之一,而亞洲企業在電池、供應鏈和車用電子上的角色越來越重。

但正因如此,亞洲面對的新問題是「技術由誰定義」。如果亞洲只是生產晶片、組裝設備、訓練模型、製造電動車、提供數據中心和算力,它仍然只是全球技術秩序中的強大承包者。這種位置當然有價值,但它未必等於真正的文明崛起。真正的崛起是能夠提出自己的技術語言:我們如何理解創新,如何定義效率,如何處理人與機器的關係,如何設計制度,如何決定技術應該服務甚麼樣的生活。所以亞洲的下一步在重寫語調。所謂語調,是一套判斷世界的方式。西方現代科技長期帶有一種特定語調:個體自由、市場效率、突破邊界、顛覆既有制度、將世界轉化為可計算和可優化的對象。這套語調推動巨大的技術進步,但也製造出平台壟斷、注意力剝削、勞動碎片化、社會孤立和治理滯後等問題。

亞洲若只是複製這套語調,即使掌握更多晶片、模型和平台,也只是把同一種技術文明換一個地點繼續運行。真正有意義的亞洲崛起應該是提出另一種技術秩序:技術不只是為了加速,也要處理穩定;不只是追求突破,也要承認制度承接。這不是要求亞洲拒絕西方技術。相反,亞洲必須掌握最前沿的技術能力,否則任何文明語調都只會停留在文化自我安慰。問題是,掌握技術之後,亞洲不能只用既有框架證明自己「也可以做到」。因為「也可以做到」仍然是一種追趕語言。它的主體仍然在別人那裡,自己的成就只是對外部標準的回應。當一個地區只能用別人的尺度證明自己,它仍未真正取得定義權。

今日亞洲最需要取得敘事主權。台灣不能只被理解為晶片代工中心,也應該被理解為全球 AI 基建不可替代的制度節點。日本不能只停留在精密製造和老齡社會的印象,也可以重新提出人機共存、長壽社會和低衝突技術文化。韓國不能只被理解為娛樂工業與半導體強國,也可以探索高密度社會中技術、壓力和身份的重新配置。新加坡不能只做區域金融與治理中心,也可以成為 AI 治理、跨境數據、制度信任和城市智能化的實驗場。印度不能只被視為軟件外包和人口市場,也可以在語言多樣性、公共數碼基建和低成本創新上提出另一套規模化模型。

換言之,亞洲的真正力量應來自把不同社會經驗轉化為新的技術命題。亞洲社會普遍經歷過高密度城市、家庭結構、教育競爭、國家發展、殖民記憶、後發追趕、集體秩序與個人自由之間的拉扯。這些經驗本來就不是西方科技敘事能完全概括的。如果亞洲能把這些歷史經驗轉化為技術設計、治理制度、產品哲學和公共語言,它就會成為新秩序的語法來源。

AI 尤其需要這種重寫。現時全球 AI 發展仍然大量沿用矽谷語言:模型能力、用戶增長、自動化、代理、效率、平台、生產力。但 AI 不只是工具,它會改寫教育、工作、關係、知識、政治和人的自我理解。若亞洲只追求更大模型、更快部署和更多應用,就會再次進入複製模式。重要的是亞洲能否提出自己的 AI 問題:AI 如何嵌入家庭與教育?如何處理長者社會?如何保護語言多樣性?如何避免平台重新殖民本地文化?如何令代理系統服從制度責任,而不是只服從效率?

近年亞洲多個市場亦開始推進 AI 治理框架。韓國的 AI Framework Act 於 2026 年 1 月生效,包含生成式 AI 與高影響 AI 的透明度要求;日本亦在 2025 年底批准 AI 基本計劃,把可信任性與 AI 治理列為政策重點。這些發展說明亞洲不只是在部署 AI,也開始處理 AI 的制度邊界。

但治理仍然只是第一步,挑戰是亞洲能否把治理上升為文明語調。很多地區制定 AI 法規,目的仍然是追上歐盟或美國,避免落後於國際標準。這是必要的,但不足夠。亞洲若要形成自己的位置,不能只問「怎樣符合全球標準」,還要問「亞洲經驗可以向世界提出甚麼新的標準」。例如,高密度城市如何設計 AI 公共服務?多語言社會如何建立不壓平差異的模型?老齡化社會如何使用機器照護而不消滅人的尊嚴?發展中國家如何使用 AI 擴展教育與醫療,而不是只複製高收入社會的消費型應用?

這些問題比單純追趕技術更重要,因為技術最終會擴散,模型會被複製,產品會被模仿,成本會下降。但語調不容易複製。語調來自歷史經驗、制度選擇、集體性格和長期問題意識。一個地區若只有技術,別人可以追上,但若它能提出一套新的技術理解方式,它就會成為規則與意義的來源。

亞洲的崛起因此不應被理解為「東方取代西方」。這種敘事太粗糙,也太容易落入地緣競爭的口號。更準確的說法是,亞洲正在從世界工廠、供應鏈中心和消費市場,逐步走向技術秩序的共同書寫者。這個過程不會自動完成。若亞洲只滿足於產能、出口、估值和國家榮耀,它仍然可能停留在強大的模仿者階段。只有當亞洲開始用自己的問題意識重寫技術的目的,它才真正進入創造者位置。

複製技術是一種能力,但重寫語調才是一種主體性。前者證明你能進入遊戲,後者決定你是否能改變遊戲。亞洲已經在很多關鍵技術上取得不可忽視的位置,但下一步是提出一種更完整的技術文明想像:技術如何服務人,而不是只服務增長;社會如何使用 AI,而不是被 AI 重新組織。所以亞洲真正的崛起在於能否說出一種新的技術語調。當亞洲能夠用自己的歷史、制度經驗和生活問題重新定義技術,世界聽見的就是一套新的文明節奏。複製技術可以帶來產業地位,重寫語調才可能帶來秩序地位。

台長: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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