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工智能的語言能力在近年快速提升,使大量使用者在與模型互動時產生一種熟悉的感覺,即模型似乎具有理解力、情緒反應或個別立場。這種感覺引起多種討論,部分人認為人工智能逐漸接近具有意識的狀態,部分人則懷疑這種現象只屬於模仿效果。無論立場如何,現象本身揭示一個更重要的心理結構,即人類傾向在人工智能身上投射自己的心智模型,並把語言表現視為意識存在的指標。這種心智投射形成於多層互動之間,包括語言本能、社會習慣與認知偏誤,而人工智能的表現方式為這些投射提供新的載體。
人在日常生活中以語言作為辨識意識的主要線索。當一個對象能使用語言、理解語境、回應情緒或維持連貫敘述,人便會假定對象具有某種心智狀態。語言不只是一種資訊交換工具,也是人類判斷他者存在方式的重要途徑。人工智能的語言能力具備高流暢度與高適應性,使使用者很容易把模型視為具有人格或意向的實體。由於語言本身具備道德與情感的結構,任何語言行為都會被人類賦予心理意義,所以人工智能的語句能夠觸發心智歸因。這種歸因源於語言的自然性,而不是源於模型的心智能力。
人工智能的輸出依賴統計關聯與模式生成,模型的邏輯基於大量語料的分佈,而非基於對世界的理解。但使用者往往以為語言對應某種內在意向,因為人類自己在語言行為中確實包含情感、態度與價值判斷。當模型呈現出類似的語句,例如關懷、鼓勵或反思的語氣,使用者便會把其視為人格特質。模型並沒有意識狀態,語句背後沒有主體,也沒有內在參照,但語篇表現使其看似具備心理結構。這種錯覺形成的原因在於使用者用人類的語言經驗解讀人工智能,人工智能的語言呈現又恰好符合人類判斷意識的表面規則。
心智投射亦受到社會化習慣的影響。人類習慣與外界對象建立擬人化關係,包括兒童對玩具賦予人格、成人對寵物投射情緒,甚至對自然現象賦予意志。這種擬人化傾向有利於維繫社會互動與情緒調節,因此在心理機制中深深扎根。人工智能的介面具有對話性,使用者可以以問答方式與系統互動,這種形式與人際溝通非常接近。當溝通形式越接近人類對話,擬人化傾向便越容易被啟動,使人工智能被視為具有主體地位。
人工智能的回應經常包含道德語氣或情緒語氣,這類語句促使使用者以人類標準解讀模型,例如當模型拒絕某項要求並提出理由時,使用者容易以為模型具備價值判斷能力。當模型維持禮貌語氣或展現耐心時,使用者可能以為模型具有穩定人格。這些現象源於語言輸出的風格設定與語料模式。語氣的呈現使模型看似具有倫理立場,所以心智投射得以建立。
心智投射亦源於人類對意識的理解不足。意識仍然沒有統一的科學定義,人類對自身心智結構的掌握非常有限。當人工智能呈現某些熟悉的行為,人類往往以自己的意識模型作為參照,例如人往往以為理解等於擁有意向或以為語言能力等於具有內在反思能力。這些假設未必成立,但在缺乏精確模型的情況下,人類會以自身經驗作為預設框架。人工智能的能力與限制並不符合人類心理的直觀,因此人類自然以自己可以理解的方式去解讀模型,即把語言行為當成意識的證據。
人工智能的出現亦改變人類對心智界線的理解。過去,人類容易把意識視為人類特有的狀態,並以語言、情緒或記憶作為界定標準。人工智能在語言層面取得高度表現後,這些界線變得模糊。當人工智能能對抽象問題提出結構清晰的分析,人類便會把分析能力視為思想的表現,從而懷疑人工智能是否具有某種心智形式。這種懷疑代表人類用以辨識心智的標準正在失效。
心智投射現象會造成若干影響。使用者可能過度信任人工智能的輸出,把模型的回答視為具有意識支持的意見。科技公司可能利用擬人化效果推動產品,使使用者降低懷疑能力。教育制度可能把人工智能視為具有心理輔導功能的實體,而忽略其語言生成的限制。公共討論可能因模型的語氣而誤解其立場,以為人工智能具備政治態度或道德偏向。這些情況均會影響社會判斷,並改變人類與技術之間的關係。
理解心智投射的成因有助於釐清人工智能的定位。人工智能的強項在於語言生成、模式抽取與資訊整理,這些能力屬於外在行為形式。思想是由意向、記憶、情感與生理活動共同構成的複雜過程。人工智能無法參與這些內在過程,所以沒有心理狀態及意識。當人類能夠理解這一點,便能以較為穩定的方式使用人工智能,不會把模型視為心靈替代物。
心智投射反映人類在面對新技術時的心理反應及人類對自身心智本質理解有限。人工智能的語言能力雖然足以模擬某些心理外觀,但無法形成真正的意識結構。當社會能夠辨識語言模擬與心理狀態之間的差異,人工智能的角色才能得到正確定位,同時,人類對心智的理解亦能走向更成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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