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日常經驗中,人往往以為自己直接面對現實。但若從佛陀對名相的分析、現代語言學以及認知科學的研究來看,我們所感知的世界多由語言框架所構成。語言的主要功能是分類、標示與壓縮世界的複雜性,這種壓縮為思考提供效率,同時亦遮蔽大量原本存在於現象中的細節與流動。語言是一套決定我們如何理解世界的結構。
語言遮蔽現實的第一個方式在於概念的固定化。現象在現實中不呈現靜態形態,而是持續變動的過程。語言將這些流變壓縮成固定的名詞與形容詞,令一個原本複雜的過程被視為具有穩定本質的對象,例如「憤怒」一詞把多重因素壓縮成單一標籤,遮蔽情緒的生理反應、個人記憶、情境刺激與社會語境。語言的標籤越簡化,越容易掩蓋現象的多層次性。佛陀將此視為迷惑的來源之一。
第二個遮蔽機制與分類本身的取向有關。語言會把世界分割成「物件」與「特質」、「我」與「他者」、「內」與「外」等結構。但從佛法角度,這些分割反映事物的真實狀態的是心智以生存效率進行的抽象過程。分類帶來清晰度,但同時令心產生錯覺:世界似乎由獨立的實體組成。但緣起法指出一切由關聯、條件與過程構成,沒有固定的獨立性。語言令關聯被忽略,令實體被過度放大。
語言亦會透過敘事與語義結構形塑現實。人的自我感依賴敘事,敘事依賴語言。語言因此不僅描繪世界,也製造世界,例如「我就是這種人」的語句會封閉心智,使身份傾向變得固定。這類語言在自我敘事中反覆出現時會影響神經迴路的強弱,形成穩定的人格特性。語言在此不單描述自我,也直接參與自我的生成過程。佛陀稱此為「見」,指向被語言化的自我模型。
語言遮蔽現實的另一層面是注意力的引導。語言會指向某些特徵,令其他特徵消失於視野,例如當人將某人標示為「敵人」或「對手」,注意力會自動聚焦於威脅性,忽略對方的多樣面向。語言在此成為注意力的框架,使我們僅看見語言預設的部分。佛陀指出執著名相會削弱觀察力,正因語言自身帶有隱性選擇與排除。
從認知科學角度,語言的遮蔽功能來自其壓縮演算法的本質。大腦不能處理完整的現實,於是借助語言框架壓縮信息以降低認知負荷。這類壓縮使世界變得可處理,但代價是損失細節與多樣性。語言壓縮之後的世界變得清晰,但清晰本身是一種人工產物,非現實本來的狀態。佛法稱這種被語言加工後的世界為「世間」,不是如實狀態。
語言遮蔽現實亦在大型社會結構中表現得明顯。政治語言、宗教語言與媒體語言都會以高效分類方式描繪世界,使複雜的社會事件被簡化為單一立場或情緒。例如「進步」、「落後」、「善」、「惡」等詞語都會替事件貼上價值框架,使人跳過理解過程,直接進入反應。語言在此塑造社會現象,甚至左右群體行為。現代資訊環境依賴語言生成模型加速這個過程,令語言遮蔽現實的速度與規模遠超以往。
若把語言視為「框架」,覺察則是解除框架的能力。佛陀將修行核心放在覺察,正因覺察能讓心在語言形成之前觀察現象本身。覺察是讓語言不再壟斷認知活動。當心能在語言之外停留片刻,世界的細節、流動與不確定性便重新浮現。這種直接觀察讓語言回到工具的位置。
語言遮蔽現實的問題指出一個重要方向:理解世界需要超越敘事、標籤與概念的能力。語言能協助心智,但語言不能取代心智。當語言在心中形成唯一的現實模型,心便失去看見世界的能力。佛陀所指的「如實知」正是在語言與現象之間打開一個空間,使心能看見語言如何構建世界,也能看見世界如何在語言之外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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