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1-17 20:50:42| 人氣20,962|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電影筆記【戀戀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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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電影的第一個鏡頭通常別具意義,然而我卻要從《戀戀風塵》的最後一個鏡頭開始這篇筆記:那是九份的山景,遙遠而開闊。因為天上罩著一層厚厚的雲,這個山坳裡的世界略顯灰暗,然而我們仍可看見從天頂洩漏而下的一方窄窄的陽光。這個鏡頭是靜止的,只有那一方陽光,隨著雲層緩慢地移動,也從畫面右邊挪移到了畫面的左邊,並依序照亮了原本灰暗的世界。

 

2、《戀戀風塵》的英文片名為「Dust in the wind」,直譯是「風中的微塵」,也許這個名稱更正確地傳達了電影的內涵,那是時光中的瑣碎之物。那同樣也是屬於東方的美學,它迴避一個主要的中心意旨,而真正重要的事物,只能靠著瑣碎的、片段的敘述,讓它們相互穿插、暗示,並一起指向背後那個無可言說的,沈默境界。

 

3、也因此很難對《戀戀風塵》討論些什麼,其實面對整個侯孝賢的電影,都很難討論些什麼。它的表面是寫實的,但它的背後卻屬於詩。像《戀戀風塵》的最後一個鏡頭,我們擁有的是現實中被雲層籠罩的灰暗生活,然而在時間之外,會有一方陽光從天頂洩漏而下,短暫照亮我們的生命。然而這種生命的美與善必須到了電影最後,才能被以一個隱喻表現;而在故事之中,我們只有黯淡的、被迫去面對的,真實生活。

 

4、《戀戀風塵》從頭到尾都關係到「吃食」,這不僅是侯孝賢的母題(他的電影會不斷拍攝吃飯的場景,最後甚至擴展成了《海上花》,一部完完全全以吃飯作為創作規範的精彩電影),也是我們亙古不變的生活:民以食為天。《戀戀風塵》中,無論是行動還是談論都涉及了吃食,而故事裡所有重要的轉折,也都與吃飯或食物有關。藉由吃食,《戀戀風塵》表現了愛情、親情、現實、理想、傷痛、記憶……,那是每一個人的生活與倫理,曾在時光中飄轉、終告落定的塵埃。

 

5、電影開始,我們看見了一對青春的戀人,阿遠(王晶文飾)與阿雲(辛樹芬飾)。他們放學後一起搭火車回家,路上遇見了兩件事:一是小鎮鄰居要阿雲順道帶回母親買的一袋米,而作為青梅竹馬的阿遠幫她扛了回去;與此同時,他們看見了工人搭建著露天電影,屏幕被風灌的滿漲(此時電影還沒開演)。在此電影最重要的三個主題被建立了:那是「米」(現實)、「阿雲」(愛情)與「電影」(夢/幻象)。我們將發現,《戀戀風塵》搬演的是夢與愛情如何在現實生活中遭受壓抑、終於被迫失去的故事;然而我們也應該立刻補充到,電影並沒有要去怪罪現實生活。也許更好的說法是,隨著故事的開展,我們從生活逐漸過渡到了生命。生命就是如此,永遠在尋找著一種平衡關係,有人擁有了、有人失去了,然而對於生活來說,它只是自始至終都「在那裡」而已。

 

6、讓我們先從「米」開始。接著阿遠與阿雲扛米袋回家的行動之後,我們看見了由李天祿飾演的阿公,正在哄騙孫子吃飯的一景。在這個段落中,李天祿不斷告訴孫子,吃飯是一件多麼好的事。隨著李天祿的聲音,畫面過渡到阿遠的弟弟阿丁常常偷吃牙膏(後來這個主題再次出現,成為阿丁偷吃胃散的插曲),又過渡到阿遠在灶前一邊生火一邊扒飯。

 

7、吃飯的主題再次出現在阿雲上台北,那時阿遠已經幫她找好了工作的一個段落。在這個段落中,我們看見了阿遠為了幫助阿雲,在搶奪的過程中把一個藍色的便當打翻了。後來我們知道那是阿遠的老闆娘要他送去給兒子的午餐飯盒。便當在此被打翻、也因此沒吃午餐的老闆兒子當天就在學校昏倒,老闆娘以有錢人的勢利姿態(他們家開印刷場,當時屬於上流階層),狠狠責怪了阿遠一頓。但稍稍在此之前,我們才看見阿遠送給老闆娘一大袋「蕃薯」,那是阿雲受阿遠的母親託付,從九份帶來的土產。只是老闆娘連看都不看,便又習慣性地數落起阿遠來。這個段落把「吃食」與「現實生活」作了強烈的結合,連帶的愛情也在這樣的屈辱中進行著。

 

8、接著我們看見了一次又一次的吃飯場景。阿雲到台北之後,阿遠問她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妳吃飽了嗎?」,接著便是阿遠、阿雲與台北友人同桌共食的一場戲。在這個段落中,阿雲拿出一只外國名錶,說是阿遠父親分期付款要送給他的,而在友人對手錶的欣羨談論中,阿遠負氣離開飯桌。這裡再一次強調了吃食與生活的關連。更重要的是,這是阿遠與阿雲的第一次衝突,電影選擇讓它在吃飯的時候發生,雖然只是間接的。

 

9、然後又是另一次吃飯,那是阿遠友人當兵之前的踐行飯局。阿雲第一次喝了酒,阿遠笑笑地看著她,略帶慍意,但沒有表現出來。這個場景拍得極好,鏡頭停留在阿遠的臉上,阿雲背對著我們,飯局中的其他人繼續他們的談論。然而原本友人當兵前的談論才是飯局的重點,但鏡頭卻讓阿雲的背影將所有說話的人都擋住了。於是我們聽見了友人們的談論,但是卻只看見沈默的阿遠與阿雲。這裡有兩件事同時發生,一個是喧嘩的談論、一個是沈默的兩人,但沒有哪一件事被省略掉,也就是說,它們被重疊表現。這是侯孝賢的電影特色、也是東方美學的特色——沒有一個中心化的事件,所有瑣碎的、片段的敘述都相互重疊、穿插、暗示,來補足彼此的意義。而在這裡,「吃食」與「愛情」的衝突被更直接地結合起來。

 

10、其他不斷出現的吃飯場景就不細提了,重要的是,我們發現「吃食」總與現實生活的需求有關(而這樣的需求往往是挫敗的)。阿遠為了「吃飯」放棄學業到台北工作,但我們不該忘記,阿遠其實是個「會讀書」的小孩。在阿遠當兵的前一天晚上,我們看見了阿遠與父親共食的場景(又在吃飯了),父親提到小時候阿遠的老師誇他很會讀書的往事。阿遠也從來沒有放棄過讀書的機會,他上台北努力工作之餘,晚上又到補校進修。然而正如父親所說,家裡三代人都沒有讀書的命,總是為了吃飯在奔忙。故事最後阿雲嫁給了一個郵差,因為大家都說他比阿遠更為「將才」。而這個郵差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正是阿遠去布料店探望阿雲,他們談論的話題仍然與「吃食」相關。阿遠與阿雲愛情最嚴重的一次衝突,是他們一起去中華商場買鞋子。阿雲存了一些錢,想帶禮物回去九份,結果阿遠的摩特車被偷了。為了錢,他們的生活與愛情都不知如何是好。

 

11、在兩人衝突之後,電影設計了一個小插曲,那時阿遠獨自到海邊散步,並在海防哨口度過了一個晚上。在勤務室,阿遠一邊扒著飯一邊看著電視,電視裡播放的是有關礦工的報導。阿遠想起在九份當礦工的父親,當年礦坑坍遢時被壓斷腿、整家人生活頓失依靠陷入困境的往事。看著電視,阿遠飯才吃到一半便突然昏倒,接著大病了一場;之後我們看見阿雲又回來照顧阿遠,先前的衝突被壓抑了下來。在阿遠康復送別阿雲的一景,電影以一個橫搖鏡頭(Pan)加強兩人的關係——隨著阿遠的目光,不經由剪接,我們直接跟著鏡頭跨越了整個畫面,右移到了阿雲遠去的背影上。這裡現實與愛情的關係更為曖昧而深刻,而這些無能為力的情感,其實都在電影開頭就被混雜到了一起:阿雲數學考差了,阿遠怪她為什麼不來問他;然後他們一起扛米回家。阿雲當下是沈默的,此時當我們回過頭來看待她的沈默,便讓人更加不忍,因為讀書與米袋比較起來,生活似乎更重一些。

 

12、在討論吃食與愛情的關連時,「電影」便開始播映了。阿遠與阿雲兩人扛米回家時,看到了被風灌滿的電影屏幕;阿雲上台北找阿遠時,阿遠友人正好就是電影看板的畫工,他們第一次共同進食便在電影院的後廳,一邊吃飯一邊就是外頭電影播放的聲音(楊麗英走到鏡頭前的探頭動作,則更強調了這一點)。阿遠與阿雲曾經兩次一起看電影,而更重要的是第二次:兩人回到九份,晚上與鄉人一起坐在空地,看著露天電影(此時電影開始播放了)。電影播的是農家生活的清閒與快樂,音樂輕快悠揚;與此同時是鄰居友伴陳述著在台北工作時,如何被老闆當作畜生打罵的抱怨。比起阿遠與整個九份礦工遭遇到的現實瓶頸(父親與友人抱怨著現實對他們的壓迫),電影裡的「夢幻生活」立刻成了一種諷刺。夢是一種幻象,它太美妙了。在這個段落裡,現實與愛情與夢想都被關連了起來。然後是突如其來的「停電」(侯孝賢的電影時常有停電的設計),在一片漆黑中,阿公李天祿誤把鞭炮當成蠟燭,一點就爆開,引起了里民一場小小的騷動。這個插曲雖然更可能只是導演舊時記憶中的生活趣事,然而它也透露著關於尋找「光明」與遭受「傷害」的某種暗示。

 

13、我們在《戀戀風塵》中不斷遭遇到吃飯的問題,愛情與吃飯有關、美好的事物與吃飯有關、讀書改變階層與吃飯有關,然而這些關連似乎都遭到了挫敗。我們該仇恨吃飯嗎?我們該怨嘆生活嗎?同樣不行,因為電影的開始阿公李天祿就對孫子說了,吃飯是一件好事,吃飯才會快快長大。因此阿遠最後雖然失去了以愛情作為突出表現的所謂成功人生,我們卻不能認定他是失敗的。前面提到,《戀戀風塵》關心的是生活,以及從生活過渡到更為整體的生命意義。生活就只是「在那裡」,我們就只是進入它,並且不帶任何批判。我們該注意到電影裡安排李天祿與阿遠父親的一段回憶,從阿公口中,我們才知道了阿遠的父親是養子,阿遠小時候常常生病,他們的家庭關係是有潛在矛盾的。然而電影的最後一個段落,卻是當兵回來的阿遠,看著在家裡安靜午睡的母親(多麼瑣碎的一件小事),而到屋子後院與阿公李天祿聊天。聊的仍然是吃食——關於「蕃薯」,兩人談著有關種植蕃薯的瑣碎話題。父親與阿公的親情衝突,在吃食的背景下,隨著祖孫兩人抽煙的場景,一種更深沈的倫理關係,以天光為背景(李天祿不斷抬頭看著天空),又被建立並且找尋了回來。這是生活「就在那裡」的意義,即使發生了很多,但在天地的觀照之中,沒有什麼不能得到諒解、沒有什麼不能得到平靜。

 

14、這是吃食的意義,一種最基本的需求,我們都在這個關係中。它關係到每個人的人性、連結著家庭的親情、更擴展為天地間永恆不變的倫理。《戀戀風塵》裡有一個非常特殊的插曲,就是阿遠當兵的段落。這個段落的重要性在於它是個「被壓縮」的表現,也就是電影裡所有重要的元素,在這個段落裡都得到了重現與強調。有三件事應該注意:第一、阿雲離開阿遠,嫁給了更「將才」的郵差,這裡現實與美好的衝突正式決裂;第二、當兵的阿遠抓到了大陸偷渡客,他們請大陸客吃饅頭(再次涉及到吃食),而遭到拒絕;第三、遣返大陸客的同時,阿遠也把父親送他的打火機給了大陸客,他說他終於知道了父親的心情。這裡愛情的失去得到了交代(終究是要失去的,阿遠與阿雲曾經兩次來到月台,一次阿遠遲到了、一次阿雲提早離開了,他們不斷在錯過彼此),但卻比不上吃食與親情(最後轉至倫理與人性)的強調。

 

15、「吃食」是整部電影最重要的主題,是阿遠從頭到尾爭取的東西,然而大陸客竟然拒絕了它,因為認為饅頭有毒,會毒死他們。經過輔導長(鄧安寧飾)的一番安撫,他們才終於安心地吃了。也因為交換吃食的關係,政治的猜忌也得到了抒解。在這裡「政治」的符號千萬不能被過度放大,《戀戀風塵》要討論的其實是倫理與人性,因此才會以「吃食的交換」作為表現。在吃食的基本需求中,人與人回到了最單純的倫理關係,它也召喚起最原始的人性同情。不要忘了,阿遠在海防哨口度過的那個晚上,招待他吃飯的也是一個(阿三仔)「外省」軍官。伴隨著吃食的交換,阿遠將父親送他的打火機、轉送給了這群大陸客,也就是說人與人之間最天經地義的關係——親情,在此轉移到了陌生人(甚至是敵人)的身上。這是《戀戀風塵》中最深刻的表達,這種視角是天地的,我們不再從「自己」出發,而是從「生命本身」出發,去理解情感到底是什麼。這是阿遠終於知道父親的心情的原因,那就只是一種愛,屬於天地之間的愛,而倫理與人性也就只是「在那裡」,不需任何的說明(這種情感非常東方、甚至非常「中國」)。

 

16、如果我們以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開始這篇筆記,現在讓我們回到電影開始的第一個鏡頭:一片黑暗,過了一會兒前方出現一點光亮,愈來愈大,我們迎向它,後來知道這是一列火車,正經過一個又一個山洞。阿遠與阿雲在車上,放了學一起要回九份。隨著火車進出一個又一個山洞,畫面一下子光亮、一下子暗黑。當我們來到故事的結尾,終於知道了這種黑暗的心情來自於阿遠的記憶與生活,他的父親是礦工,山洞坍遢的意外是他生命中最驚惶的記憶,而對於未來他曾經有過想像,像那個午後的風,灌滿了整個電影屏幕,後來卻停電了;而短暫的光亮則是電影瑣瑣碎碎片片段段要告訴我們的,它是風中的微塵、時光中的靜物,它是侯孝賢一以貫之的母題、屬於東方的美學,只能以瞬間的閃滅來暗示背後那不可言說的沈默境界。這個鏡頭與最後一個鏡頭關連了起來,光亮與黑暗的並置,卻同樣重要。這裡沒有批判,唯一的差別只是:第一個鏡頭帶我們進入電影,它是線性的敘述本身,動態地存在著;最後一個鏡頭則讓我們隔出了一段距離,靜看著遠方山拗裡的這個小天地。天地背後有一首沈默的詩,那是一種靜定而永恆的存有。

 

 

 

 

 

台長: 陳雋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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