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遊蕩到的這裡,儼然已為城市隨波逐流的地標。漫自在這一帶逡巡,是閒暇時隨興的排遣。繽紛夜色中的此處,不但充滿生氣和商機,也蘊藏人生無限的底味。
徘徊附近,經常被慕名而來的遠客問路;他們將車煞停身邊,降下車窗的同時,車內傳出震耳的音樂、哄然的菸味,以及年輕的笑鬧;請問:精明一街怎麼走?喔!從這裡一直往前開,在經過第二個紅綠燈後的不久,轉頭望向左邊,就會見到一個熱鬧的中庭,裡面擺滿桌椅,又人聲鼎沸;很好找,尤其門口還有一根鏤空的鐵柱,柱中點著電燈,分明透出「精明一街」四個大字。
這兩年的周休二日,多少總要遇見這種詢問;能指點迷津、助人早登彼岸,對於躑躅夜色中的人,也算功德一件。近來這街被市府妝點得甚為華美,具足浪漫以及夢幻的氣息;可能是從某處挪借了成功的經營模式,果然教許多人聚此流連,低迴不肯或離。
庭間兩行非洲欖仁的樹稍,原本在年節前被滿綴圓型的紅色燈籠,以及閃爍明滅的聖誕燈;如今這番招徠的計謀,卻在雨中失去效果。越過曾經一再為人指點的大門,四個大字透出白色寂靜的光。細雨中的庭院,除了滿佈晶瑩水珠的桌椅外,不但騎樓的各色攤位因雨齊齊休市;甚至連固定的商家,也意興闌珊、賣座稀疏。
然而不遠,卻傳來一陣清脆激越的鋼琴聲,聲音流瀉雨中,令人分不清何者為雨、何為琴音?那茶坊--「陽光海岸」中,一位女孩坐在烏黑的大鋼琴後,正垂首望著琴鍵,不斷展臂敲擊黑白,驀然唱著一首歌曲。已經寥落的客人,只望著面前的親友,紛紛交換彼此的心意;惟有女孩甩頭,不意唱出自己的願望與想念;而惟一凝聽的,卻是店外雨中,偶然的過客。
站在店前的庭院中,細雨輕叩傘面;這女孩哀傷的聲音,隔著明亮厚重的玻璃窗;她濃密烏黑的髮,隨著節奏,不停由左甩向了右,又由右甩向了遠方。昂揚彷彿是當下惟一的目的,追憶成了正當的理由;哀悽的歌詞越過大廳、穿過玻璃、受到雨聲的淹沒;依稀是在唱著:愛是女人的靈魂、情是她的一生。這年輕的女孩,何以在此淒清的雨夜,唱出如此令人感傷的曲子?以如此低沉的嗓音,面對無人堪能讀取的營業大廳?
雨中的疑惑,無法向誰提出;只有一位圍著圍裙的工作人員,站在門口,不停眨著眼睛,望著沉默過客;雙方都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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