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見到他,是在菩提迦雅Mahabodhi Temple前的廣場。我們一行人才步過台階、踏入大理石鋪就的廣場,四下隨即湧出一波波黑色浪濤;他們鶉衣襤褸、蓬首垢面,圍繞在隊伍左右,口中不斷喃喃訴說,一個個伸出手掌求乞;而夾雜其中最迅捷的身影,就是他。他靈敏穿過各個地攤的間隙和雜沓的人腿,也跟著我們前進;只是他的兩腳從膝蓋以下萎縮,僅能以雙手撐持輔佐、以兩膝跪地行進;速度雖然不亞於常人,但是身形到底矮人一截,乞討的努力不但容易受到忽視,奔跑時萎縮的兩隻小腿和腳掌,更是無奈地在身後不斷舞動。
因此,給了10盧比。他抬頭看了施主一眼,滿意地跑開了。等到我們從Mahabodhi Temple出來,他等在門口,彷彿認準了大客戶,又繞在腳前腳後;於是,又給了10盧比;這是再次見到他。
第二天我們又到了那裡,眾人站在熱鬧的市集中商討應該購買物件的品項和數量;這時有人牽動褲腳,「這乞兒的膽子也忒大了!」可是低頭看去,竟然是他。「昨天不是已經給你20盧比了嗎?」故意瞪大眼睛、皺著鼻子拿中文對他大聲地說,邊說還伸出兩根手指,以表示那已經給過的20盧比。他訕訕地笑了,笑容流露出無端打擾的歉意。
不久,又來了兩位小孩,一位背起了他,一位分別指著兩人說:「School,No school。」又說:「Brother。」我們都望著這對友愛的兄弟,心中又為他因殘疾而不能受教育的遭遇惋惜;站在巨大的菩提樹蔭下、站在話語紛雜的人群中,因為受到諸多的注目,他露出朔大潔白、縫隙猶疏的一排牙齒,羞赧地笑了;「若是在臺灣,應該是國小1-2年級的學生了。」笑完,彷彿意圖在深海中扳住一片浮木,他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小卻有力,指爪沾染的沙礫,卻因為緊握,刺得手背發疼。「What’s your name?」「根兔。」他指了指自己,又說「you?」我哈哈笑了。這是第三次見到他。
第三天,上師帶領我們到Mahabodhi Temple的佛祖座前,親自傳授密宗瑪哈嘎拉心法。傳法後眾人一起出了大門,根兔正背對坐在廣場中。給了他10盧比,然後揮著手說:「根兔,這次我要走了,再見。」他一定聽得懂中文,也揮手笑著說:「再見。」
這是第四次見到他;可能是最後一次,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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