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從沒想過自己第一個單獨旅行就是到義大利。在朋友間，我對義大利的偏愛是出名的；但大家也都知道當地治安不好，加上同事裡好幾人到米蘭出差時被偷被扒，因此在出發前，我早已背負著他們”多加保重”的期盼。
行前看了些資料，但沒多久就覺厭煩，到最後有關景點的資訊幾乎都沒讀，反正看了也忘了。不過其中我做了最明智的決擇是當決定要去時，臨陣磨槍學了三個月的義大利文。三個月的義大利文能發揮什麼作用？我不知在別人身上如何，至少於我，吃飯、問路、買票、哈拉幾句都沒什麼問題；就連在沒英文標示的地鐵跳進跳出，也和當地人一般順暢。加上我常一時興起，路邊小巷、bar、餐廳就轉了進去，而那些少有觀光客出沒的地方，都是只要你會一點義大利文，就絕不會有人跟你說英文的；旅館也一樣，除了接待，很多服務生英文都不行。雖然在過程中往往我只能從關鍵字猜意思，不過確實有股如魚得水的感覺。
一個人在外旅行，有很多機會和當地人或其他旅人接觸，不過有時想說話也有找不到人講的窘境，原因無他，很多義大利人的英文實在不行，而我的義大利文也有限。一般若遇到主動在廣場攀談的人，通常我都會有戒心藉”友遁”脫身；我會以義大利文編理由說”我必須去我義大利朋友們那(Devo andare dai miei amici.)”順利擺脫糾纏，況且只要不離開人多的地方，其實無需太擔心。要訣是說謊沒關係，安全最重要！若和顏悅色一點，接下來可能就有人熱心地要當導遊，再不閃誰保證不會羊入虎口？所以即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類情形我還是先閃為妙。
扣除這些主動攀談的少數人，即使在以冷漠出名的米蘭(Milano)，問路時我幾乎都能得到善意的協助。通常不到最後關頭我是不看地圖的，若真須看地圖也會挑地方，像在住宅區或上班族出沒的地方看看地圖無妨，反正遇到出來散步的老公公、老婆婆，或要去上班的正職人士，當個呆頭觀光客風險不大；而超級觀光勝地，不行時我就擠到一堆觀光客之間大家一起看，總之不讓自己目標顯著就對了。而在威尼斯(Venezia)，地圖形同廢物；當地門牌編號方式跟其他城市不同，小巷弄超多，通常我只拿地圖來看所處之地附近有何好玩好看的東西，至於用地圖來認路，那算了吧！結論是耗時耗力後不見得能在迷宮陣中脫身。像聖保羅、聖十字、硬壤區迷宮超多，又不是觀光客聚集的地方，迷路是常有的事。有個晚上我在聖塔馬格麗特廣場(Campo Santa Margherita)一家bar混，眼看天色已晚想回火車站附近的旅館，起初是迷路到羅馬廣場(Piazza Roma)，再改方向陷入San Polo的迷宮陣中。San Polo走到San Croce只要過赤腳橋(Ponte degli Scalzi)後就是火車站了，路程可能十幾分鐘不到，硬是走不出來(因為我都跟著人走，不走暗路)。後來瞎轉了半小時後終於舉白旗，隨手攔下一個似乎剛運動完的光頭酷哥就問路。
義大利文問路很簡單，只要一句話就行了，但對方告訴你該怎麼走的內容就會讓人昏頭，尤其是在威尼斯！光頭酷哥用手勢加義大利文說了一陣，越說我嘴張越大，表情也越呆；無奈下他只好手勢一轉，要我跟著他走。之後大概轉了四五個彎後到了一條小水道邊，他告訴我右轉過了前方這座橋後直走，經過兩座橋後再左轉過橋，就是了。我千謝萬謝謝過他，他表情有些靦腆，不好意思握完手人就走了。然後我只好硬著頭皮照著”有聽到但不知有沒有懂”的路線繼續走，想不到赫然就走到赤腳橋前，頓時真的十分感動！一面驚嘆這麼短的距離可以讓我迷路這麼久，另一方面感動自己竟然聽懂了他從頭到尾沒有半個英文單字的義大利文，真對得起那三個月的學費！
一個人的旅途，就在這些善意人的協助下展開。
在米蘭中央車站，往威尼斯的IC火車到站月台遲遲未顯示，我一時情急就問了站在旁邊的女士；她是個說英文的遊客，雖不太清楚狀況、但仍好心地叫我別急。又呆站一會，乾脆跟她搭訕，問她哪兒來的。她說她跟先生已經來義大利旅行三週了，是美國人住華盛頓州，那天是要到巴黎去玩個兩天後回美國。聊著聊著她先生也回來了，先是熱情地跟我握完手，問我義文跟英文哪個說的好後決定跟我說英文(十分體貼，因他兩種語言都會)；之後他問我怎麼回事，了解我的狀況後馬上就幫忙問車站人員。他太太微笑地陪我在一邊等，不多久先生回來告訴我到站月台，夫妻倆還扛著行李要我跟他們到月台去。雖然當時已沒什麼問題，但我還是跟他們走到月台，那時心頭暖暖地，互道”Buon viaggio (Have a nice trip)”後心情愉快地繼續旅程。
當然，旅途上也並非事事如意。有次在威尼斯回米蘭的車上，我跟一家三口坐在同一個包廂；起初沒什麼招呼，那溫和好心的老爸幫我把行李扛到架上後，一家人就在那兒聊著。由德文我猜他們大概是瑞士人，因車子是到蘇黎士的，後來有機會我用德文問他們打哪兒來(這是我少數還記得的德文)，瑞士老爸就跟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他們那天剛結束希臘的假期由威尼斯搭火車回蘇黎士，瑞士老爸英文普普，太太和兒子就安靜地在一旁看書(我猜是不會說英文)。起初氣氛和諧，結果查票員來了，那大個子的胖老頭直接忽略坐門口的我手中的票，先查我對面一個義大利年輕人的，再看瑞士老爸他家的票，然後直接再”忽略”我第二次伸過去的手，當我不存在一般就離開了。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讓我既錯愕又憤怒，因為那分明就是故意的！
瑞士老爸溫和的臉一樣不解，他對我露出無奈又善意的笑容，但我的臉仍是沉得嚇人。五分鐘後我開始對自己心理輔導，先問自己是否有錯，若沒有就不值得為此生氣；但因為已經幾天沒好好跟人說過話了，遇上這種事加上陰雨綿綿，心頭實在不好受。換個方式我又問我自己在旅途中遇過多少好人，遇到多少無禮的人，若好人多，就別為此耿耿於懷。這個想法讓我好過的多，除了這無禮的查票員，其實我遇到的人大多對我很友善。不多久車到了米蘭，我眼一抬，瑞士老爸馬上說他會幫我拿行李下來；他一直很安靜的太太也用德文誠懇地祝我旅途順利。當時我一時受挫的心覺得好感動，我想獨自旅行的人，就是靠這些來自週遭點點滴滴的善意與關懷，能樂觀有勇氣地迎向接下來的旅程。
之後科摩湖、翡冷翠、羅馬，我不斷的遇上類似的情況，讓我略顯寂寞的旅途一次又一次的注入活力與光彩。有時我會有錯覺已在當地待了很久，習慣他們的步調，習慣他們的民風，而且幾乎都能暢行無阻。第一次離家萬里，我卻有了到熟悉地方的感覺。
旅途上的孤獨，可以得到外界的溫暖而不寂寞；而內心的寂寞，卻是無論身處何處也不會自動消失。至少，孤獨的旅者可以隨心所欲邁開或是停止腳步，因沒有人陪伴，他以一點點的寂寞換取了自由。而此次義大利之旅，我親身體會到獨行的人在感情上遠比自己以為脆弱得多；但只要有一點點的關懷與情感交流，就能重拾勇氣向前甚而更加堅強。人在陌生處感覺都會變得雪亮，但真正讓人覺得寂寞的，是沒有交流的心靈，而非語言上的隔閡或是身體間的距離。你可以讓旅程中孤獨的自己變得更寂寞，也可以選擇走向前，讓兩朵陌生的笑容在同一時空展現。
照片：笑一個！ (攝於科摩的旅館內，是心情最差時對著鏡子的自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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