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門在外,不論是搭公車或火車,總喜歡看著窗外如跑馬燈般的景致。通常純粹是欣賞風景,但看的若是人,感覺就像正窺視別人的隱私。不過偶爾被窺視的一方眼神也會望向你,那就是對望了。以往若被對方察覺我正在看他時,會裝著若無其事轉開眼神;後來覺得這舉動很蠢,因凝視者本身並非刻意選擇對方作為目光的焦點,即使對上眼神,轉眼間車子會拉開彼此的距離。所以只要沒任何邪惡念頭,就當那眼神交會是短暫的緣分吧!這機率也不大,因為在車廂裡絕大部分看到的都是景物;而路旁以茫然眼神站立的老者或是奔跑而過的孩童,在無意識裡,也只是個「會動的風景」。
交通工具把人從一處送往另一方,尤其在旅行中,陌生的景緻將引起旅者好奇。我的目光隔著玻璃追索著,不僅想留下美麗風景的記憶,也想滿足窺視的需求。我的心,想深深地被自然感動;而我的好奇,促使我對窗外的一切貪婪地看著。但大眾交通工具無法隨己所欲停止,即使再吸引人的景象,稍縱即逝。
從函館往登別是條遙遠的路程,途中有很大部分沿著海岸而行,左手邊是普通的山地原野,右手邊則是單調的海岸。單調並非不美,沒有污染的空氣,讓海天呈現出純淨的蔚藍與深藍,很能令人平靜。但在這之前,我的心是渴切的;渴切地追逐大沼國定公園中駒岳的身影,從山巔在白雲裡隱沒到雲開見頂,我追逐著。駒岳的山型特別,很早以前我曾在池上遼一的漫畫中看過,之後書名、情節、人物都忘了,獨獨記得駒岳。看著它,不知為何心情有種莫名的執著,眼神不忍離開一分一秒。平心而論大沼國定公園是美麗的,秋天有色彩斑斕的紅葉,冬天沼面披上冰雪,如同到了聖境般;而一仰頭,看到的就是這座讓人魂牽夢縈的火山—駒岳。
清晨從洞爺湖經留壽都開往小樽,先到洞爺湖展望台,地勢漸高、積雪也更厚。留壽都一帶似乎有很大片的農地,因窗外望去一大片一大片平坦無暇的雪地,櫬著農舍枯樹,杳無人煙似看著虛幻的風景畫。巴士是不停的,隔著玻璃我想留下這幕動人的情景,但如同在大沼追逐剛露臉的駒岳,速度加上玻璃,讓攝影成為高難度的舉動;明知如此,仍不想放棄。
札幌以東,夕張一帶積雪甚厚,即使在四月也幾乎高過屋頂。除杉松外,滿山遍野的樹木綠葉盡落,樹幹根部融開一個洞,似有人在冰雪中刻意挖開一個一個的雪洞,再把枯樹插入一般。植物為避免維管束中的水分結冰,很奇特的發展一些機制使得在零下的環境也能生存;而此時樹枝上已無積雪,白色的山頭看起來像是長了稀疏的褐毛,十分有趣。我感到奇怪,為何房舍屋頂都沒有積雪?後來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看到幾個居民很辛苦的鏟雪、洗刷屋頂,才知這美麗的雪景,其實為上頭的生物帶來十分艱苦的冬季。
過了夕張,在往十勝川的方向會經過日高,山林中偶爾會有些野鹿啃著樹皮,然後在車輛經過時,以好奇且專注的眼神與人「對望」。林相不斷改變著,有一段的樹型特別美,讓人忍不住不停按著相機。玻璃讓所有相片透出一股淡淡的森藍,很冷;而速度讓人抓不到主題,留下一堆張牙舞爪的枯枝,似乎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這一切在抵達十勝平原後停止,豁然開朗的景觀,高掛著溫柔如躲在霧簾後的太陽,變成一種暢快而舒服的感覺。十勝平原孕育著北海道的大量農作物如小豆、葡萄等,加上遼闊無垠,既親切、又美麗。若說大沼國定公園令人驚豔,十勝平原就有一種讓人戀戀不捨的溫柔。北海道景物各擅其長,透過流動變化的方式體驗意外地更加明顯。
最後到了釧路,海邊融雪較早,已露出枯黃如北大荒一般的草原。釧路的景色較為大落,到了鶴居村竟飄起了細雨,寒意沁骨;原本杳無一鳥的農地,最後飛來三隻丹頂鶴,稍加安慰一隻隻期盼的眼睛。之後車經濕原,遠方一片褐黃看不真切;窗外春雨如絲,輕輕飄下...
終於,我從電影情節般的幻夢醒來,而北國風景已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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