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0-29 00:46:34| 人氣892|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最新小說】凱莉與我◎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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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小說】 凱莉與我◎平路 (人間副刊931024)


接到電話,訂的包包到了。鴕鳥皮,32吋。

線索是我想出來的:一件想要的東西,一個不確定的日期,與即將出現的結果。

這分鐘,站在電扶梯上,就要轉上名店街那一層。經年累月,我在這個商場晃蕩了不少時間。我戴寬邊帽,帽簷低垂,眼影漫渙出來的小煙妝。影劇圈留下來的習慣,我可不希望人家一眼認出我。

如果眼光在我臉上多停一陣,我還是忍不住地想知道,別人會不會記了起來?當年,我在銀幕上露過臉。

高跟鞋在購物廊慢慢敲,星期六下午,這裡真像個遊樂場。一家一家逛過來:訂晚禮服的Escada、買皮褲的Chloe……,女人過剩的精力都可以消耗進去,看多少衣服也不會增加一磅肉。不像蛋糕店,望著望著就坐進去吃了一塊。

我盯住櫥窗裡的皮包,這一季,壞品味好像會傳染:LV簡直在開玩笑,村上龍的漫畫接在黑白點狗皮上。Celine是桃紅配翠綠,熱帶的椰子樹畫在皮包外面。Gucci的新皮包吊兩個銅環,像怒睜的圓眼睛。至於Dior,側邊圍上幾串俗不可耐的銀鎖鍊。他們在比賽,誰設計出這一季最醜陋的皮包?



進這家Hermes的店,推門之前,我還是遲疑了一下,就是今天?

終於等到我訂的那個凱莉包。棕色鴕鳥皮,32吋。昨天傍晚接到電話,貨在店裡,趕快來取。這家名品店的規矩,一兩天不出現,立刻就有其他買主等著遞補。

女人在選絲巾,旁邊站著準備掏卡的男人。我偷眼盯著那個凱子,甚至在心裡計時,看男人歷時多久掏出信用卡。從接過簽單到握住筆桿到簽下名字到把小碟推出去,我在替女人悄悄算。滴滴噠滴滴噠,超過半分鐘,代表男人與金錢之間有一種緊張關係。

愈有錢愈吝嗇,這是後來我才明白的道理。像我老公,吃餐飯逐條檢查帳單;加個小帳更要停半晌,給多了他肉痛。

女人拚命買,也為對付這種小氣鬼!鄺太對周刊記者說,每次嘔氣她就去添個名牌包包,到後來,整層樓用來裝還不夠。在香港,有錢男人多,鄺太這樣的復仇天使不少呢。

那時候,剛嫁過來,以為自己不會像她們,老公外遇的事也要忍,事後還僥倖地說:「沒帶回家就好。」

像何莉莉,大牌到了影后等級,外面的女人要進門,她還不是照樣忍下去。這幾年她想通了,在上海做餐廳,聽說,招牌菜叫「胭脂紅妝」。到頭來,管你怎麼風光一時,端上桌,不過是饕客嘴裡的一道菜。

雜誌找她專訪,她怨自己命苦。外人聽到,怕是很難能明瞭她心事。嫁給富豪的女人也會命苦?

記者再問下去,她說得挺有意境:「夫妻的感情,就像琴上的一條絃。」她接著嘆:「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琴絃有時候太緊,有時候又太鬆。不鬆不緊剛剛好的時候,又碰不上一個會撫琴的人。」

不能不認這個命,名女人嫁人不容易,趁早死了魚水相歡的心。這裡賭王的四姨太,她下海下得最徹底,連鎖經營「澳門茶餐廳」。何先生多大的家業,不如她自己賺到手踏實。

打開Hermes的橘色禮盒,我心跳得飛快。這個皮包,算是我送給自己的禮物吧!確實值得慶祝,我孤注一擲,一口氣要撈足所有的錢。



還是回來說凱莉,記不記得她那些風靡眾生的相片?希區考克的電影裡,她好冷,心思細密的女主角,一個字不吐露,心底卻悄悄計畫了許多時。隨便哪一個角度拍她,都有說不出的冷豔氣質。聽說,後來息影的她,喜歡向Hermes總店訂製皮包,這款皮包就以她為名,叫作「凱莉包包」。

我等的就是「凱莉」,精品中的至尊!從來不擺進櫥窗,買主露面才由後面捧出來,慎重地好像頒奧斯卡大獎。有意思的是他們接單的方式,「凱莉」只讓人訂購,每一個都需要等,等多長時間全憑機運。事前,絕不告訴你何時會到貨,少則三年,長則十年,釣足了顧客的胃口。

無論你名媛貴婦,店員一視同仁,記下名字與電話,皮包到了通知你。我們這種女人,反正習慣了,總是在等。嫁有錢人的必要條件,就是要耐心等下去。

等著男人玩夠了回家;或者,等到男人下決心離婚;要不然,在另一個女人香閨裡暴斃也是結束的辦法。到那時候,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報償,盈虧出現最後的結算方式。

當年我會嫁他,也因為年齡老大不小,影劇圈總是紅不起來。公司嫌我架子大,說我自恃學歷高,還怪我臉上木木的沒有戲。我是孤僻的性子,到現在,都不習慣跟人和。台灣嫁過來的女明星一堆,聽說她們常聚會,飲茶打麻將算鐵板神數,說穿了就是殺時間。與同病相憐的女人閒聊,我寧可躲進護膚沙龍。女人就是愛談怎麼防老:雷射、激光、脈衝光、膠原蛋白、肉毒桿菌針劑,哪種效果最看得見?我寧可躲著,彼此照鏡子一樣,難道比比誰的臉皺得更快?

有時候,蒸汽間內都躲不掉,大毛巾包著頭還是聽得見。耳朵裡都是名人的八卦。一個聲音說:「Maggie最慘,雙眼皮開完後,一隻大一隻小,」另一個聲音問道,「為什麼她不去告醫生Malpractice?」

我在心裡冷笑,這都不懂。她是Maggie﹐張曼玉,有公眾形象的人,她不能夠讓別人看笑話。



早已經算好,來的路上再複習一次。等下要記牢,過了淺水灣道的路標,右邊是酒店入口,接著就會望見那處峭壁。腳擺在油門上,一個大轉彎猛踩到底。

開我的紅色保時捷,快到失速也沒有用,衝不出去!香港是一個四面環海的小島。

聽說,她駕車也經常超速吃罰單。她對人說,王國太小,像被圍起來的孤島。

那天,自己一個人坐在赤柱灘頭,映著紅通通的落日,我突然間悟出謎底。原來她跟我一樣,都要找個出口,必須手腳乾淨,不能夠留下任何破綻。

所以我與凱莉,中間有一條祕密的連線。但什麼人會想到,我把深意藏在一個皮包裡面?那家精品店,英文名字叫Hermes,意思就是傳達訊息的信差。

今早坐進阿倫的小食肆,瞪著櫃裡那隻烤金豬,一時衝動想跟他說,明天以後,不一會見我像往常一樣。那時刻,站在櫃台收錢,阿倫正光火:「髮乳立得亮亮,還少給幾文。」他啐的是剛走出去的中環白領人。看見我,他換了語氣:「等下你那碗蟹粥,少許蔥薑入粥先,辟腥。」走進他的店,地上只要有汙水,「陳太,小心點。」阿倫總不忘提醒我一句。

小芬嫁到美國的城鎮。她說悶久了,連對送信的郵差也開始產生性幻想,小芬在越洋電話裡跟我說:「一片住宅區,連個人跡都沒。郵差是唯一,每天準時出現的年輕男人。」

我固定見到的是這個粥店阿倫。阿倫刀起刀落,他在剁粥底用的豬骨,「湯底再落幾粒白果。你們大戶人家,放乾瑤柱更清甜。」只要看見我,沒話也要過來搭幾句。脫下圍裙,他肌腱鼓鼓地,臂膀上黏著油漬。

想當年,小芬算是洗盡鉛華,如願嫁給了初戀對象。但小芬同樣覺得後悔。她在電話裡說,早知道啊,死賴著都不退出影壇,明明是鑽石樣的發光體,埋沒在美國這個大沙漠真不甘心。

嫁了人,接下去就是心慌慌地等著老。有時候,走在購物商場自己數,幾個男人還回頭多看我一眼?這件事需要時時佐證:好在還有俊俊的騎術教練、色色的洗牙醫生,都繼續對我獻殷勤。但我清楚知道方寸,這件事不容走錯一步!繼母總在電話裡哭窮,她說幾檔股票都被套牢了;還有我爸,出門打麻將會跟人誇口,女兒按月孝敬,你看,腰包裡這一大疊。「外帶?……西洋菜蜜?還是檸檬可樂?」回過神,我的選擇無多,人生已經沒有退路。

讓我寒透心的是老公,他從沒當我自己人。每個月按時領零用錢,省下來才准我匯回娘家,絕不放心把一筆錢存入我帳戶。住在一起之後,我才知道上海人在錢上面多精。他出門賭馬前要看天氣,掐準了幾號馬在溼地上跑得最快,他說,這叫「遇雨則發」。他總在估哪種貨幣保值、哪裡房地產應該放掉,連我幾樣珠寶,他也當作投資項目來處理。

兩個人面對面坐在餐桌上,像在吃鰣魚,好端端喉嚨會卡進去一根刺。「是你幫它把商標穿在身上,而且穿得那麼合時。按理說,誰該付錢給誰?」他慢悠悠地,一個髒字不吐,他在損人,怪我那件衣服買得不值。

當然,我戴在身上的珠寶,也不真的歸我管,平時都鎖進他書房保險箱。保良局的慈善晚會,他上台的時候我站起身,他要我被人看見,渾身閃閃地像在亮相。

參加這一類公開活動,象徵社會地位,他用這種場合拉關係。娶我,安靜地擺在一旁,也代表男人的大手筆。

住在對海的房子,我偶爾會記起以前,那時候,最神奇的東西叫作萬花筒。萬花筒貼著眼睛,我呆呆地望進去,裡面有炫目的圖樣,輪轉的星星、月亮、太陽。

後來,打開萬花筒,掉出來一些破碎的紙片。

當年家裡窮,全家人擠一張床。那時候,夢想自己住大房子裡,好多個房間,一個個房間走進去,走也走不完。我總替每個房間想出不同的裝潢,家具也要用心揀,我還在紙上設計窗簾的花樣,想像中,窗簾要綴上縷紗邊,風吹過窗子才會飄起來。

婚後住進這海景豪宅,才知道房間多毫無意義,都是展示用的樣品屋。我漸漸能夠分辨,飄浮在空房子裡的塵絲,它們不同的形狀,這一綹與那一綹落地的速度有分別。

所以那個凱莉,圖的也是個表面。他們在坎城相遇,在婚前,兩人從來沒單獨在一起。他們是胡亂湊對的陌生人。

王子需要一朵名花,為小國招徠觀光。她的演藝生涯不進則退,后冠做了最好的加持。婚事也算是銀貨兩訖,一對璧人各有所圖。



「今天你臉色差。」算錢的時候,阿倫說。

阿倫說,明天街市買豬肝,挑塊「油潤」來幫我補氣血。「『油潤』做粥料,煲起來都會起沙。」阿倫又加一句。

有幾次,早晨沒化妝就走進他食肆。脫下太陽眼鏡,很怕被人當場撞見,眼泡腫得核桃一樣。嗨,一旦進過影劇圈,坐在陌生人中間,還會覺得打了燈,有個特寫鏡頭正對準這邊。

完全沒人看自己一眼,似乎又少了一點意思。

聽人說,嫁進皇室幾年,她還悄悄地去試鏡,始終沒死那條心。或者,婚姻裡有讓她喘不過氣的理由。說不定,她還在眷戀水銀燈底下那種光芒。

口頭說不在意,都是假的。我也在猜,萬一新聞做得大,會不會調出來我當年的劇照?車子連續翻滾,接著摔下懸崖,動作還真像電影畫面。我們這一行,總習慣用別人的眼睛看自己。

在車上,我拿出小鏡子來補妝。我在想臉上的裂縫,一道血痕掛下來,掛到嘴脣邊上,像不像對著後視鏡搽歪了的口紅?

停紅燈的時候我反覆塗,讓唇蜜格外閃亮。

我清楚他們做新聞的格調。富商、懸崖、煞車失靈……,八卦周刊上,連我最後這張臉都會寫得活靈活現。



今天的海風有涼意,游泳的人少,海邊公路上只有稀落的車輛。看起來,時機很對,如果一切照劇本發展,事情將順利進行。每個弟弟一份,我爸最大的一筆,這次,爸終於有了保用一輩子的錢。

出門前,我把保單又拿出來,受益人的名字再檢查一遍。我爸我大弟我二弟我小弟。封好那份契約,重新鎖回抽屜。

一勞永逸,再也沒有後續的麻煩。

跑車在公路上疾駛,近海岸有幾艘彩色帆船,經過的地方揚起浪,扯出一條由深而淺的白線。

左轉淺水灣道,沙灘過了有幾處斷崖,接著就是那個大轉彎。我計算過許多次,車頭偏向路邊的鳳凰木,方向盤打到底,這時候猛踩油門,就會筆直地衝下去。

整件事,包括這巧妙的結尾,只留下了一點點線索。

身邊放著剛到手的凱莉,我有自己做記號的方式。……在我等到凱莉包包的下午,陽光正好,山路有一點崎嶇。

在里維拉,一條她開車開了千次萬次的路,峭壁、岩岸、藍綠色的海水,跟我回家的路一模樣。

台長: 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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