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汽車正駛在都市繁忙的車龍中。我和身旁的友人默不作聲,靜靜地聽著電台。電台DJ像剪裁著人生精彩的鏡頭一樣,播送著張國榮演唱會的片段。《Monica》、《為你鍾情》、《我》.....遠處剛好一抹夕陽灑在几棟高樓上,燦亮美好一如張國榮短暫的人生。然而夕陽再美,也即將被黑夜吞沒。張國榮的一生是夕陽嗎?黑夜是他自己設的陷阱。他被自己所吞沒之後,連同一個黃金的時代也尾隨著他的隕落而結束。
窗外的世界依然渾濁,人們依然上班、下班、購物、吃飯。戰爭持續,肺炎擴散。似乎事不關己的生活還在持續著,心里卻清楚的知道生命里一個離自己遙遠的部份缺了個口。而時間仿如就停在缺口上,在墜落的那一刻。
4月2日。6:41pm。
剛剛好二十四小時。始終無法相信這是真的。張國榮在我為朋友準備晚餐的時候,從24樓墜落,似一顆明星燃燒完一生的能量而在墜地的那一刻熄滅。還記得朋友有點黯然的聲音在電話中迴盪:“你有東西寫了。張國榮跳樓自殺,死了。”而我除了震驚,餘下的是難以釋懷的情緒。但那一刻并未流淚。腦袋里想像的是張國榮一躍而下的心情。我猜想死亡予他,在那一刻的確鮮明。可是當死亡變成真實,真正的留戀才開始。連續好几天,早晨睜開眼的時候,腦袋里想的是:為什麼他要跳下?他在急速下墜的時候開始後悔了嗎?碰!他墜地了。他是不是在一陣刺痛之後就完全解脫?
相約朋友到谷中城。買几張張國榮的CD。sold out。看一場電影。The Son's Room。想哭。
雖然巨星逝世后才掀起的搶購行為常令人費解,但我還是買下了他最後一張唱片──《Crossover》。這是他和黃耀明合作的唱片,裡頭只有區區的五首歌。封套上兩人相聯的面孔,廣告的是張國榮和達明一派那個流逝的片段記憶。
我努力地回想自己到底擁有几張張國榮的卡帶,記憶中糢糊的畫面竟變成水痕,搖晃著屬於那一個時代的人們,搖晃著殘存的記憶。爾後回到家鄉,打開那個已經鮮少有人問津的抽屜,找出几張發霉的卡帶。卡帶在收音機里吃力地轉著,走音的歌曲已經讓人無法辨認原有的聲線。而時間,再一次卡在走音的卡帶中,無法如常前進。
生活,卻依然持續著。
1989年,和家人在外婆家看張國榮告別樂壇的演唱會,看寧采臣和聶小倩,和弟妹一起唱《童年》。那一年才小學五年級。張國榮的演唱會是小時候唯一關於“演唱會”的記憶。那是一種對於音樂和巨星的震撼,也是一個時代的印記。外婆死了以後就很少到她家去,而我們姐弟也已經長大到不會圍著唱機一起唱歌的年歲。曾經的音樂和畫面,留存下來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當我們失去一個代表著香港黃金時代的巨星時會如此難過不堪?這是否也意味著自己的某一個部份也隨著時代的結束而凝固?
然而,腦袋里不斷響起朋友那句話:你有東西寫了。是的,我真的寫了張國榮。但這不是為了追新聞而動筆的。我一直都抗拒一些為文而文的評論。張國榮是我們成長的一部份,對於這樣的情感所包含的其實已經超越一個樂評人和一個歌手的部份,裡頭包含的可能是青春、一個緬懷的年代和一種逝去的情懷。寫張國榮,就像緬懷Beyond和黃家駒一樣,我想哀悼的是一個時代的結束。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