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不知飄過了多少過站不停的細雨,我來到你信中訴說無數的淡水。越過門檻,身後的捷運不消一會兒便乘著飄搖的雨離去,像一條巨龍,淹沒在雲梢。
風拂過我的額頭,一股海洋的味道恣意地在鼻尖上踢踏。一切是多麼立體。多少次,我以為只能在夢中參與這座城鎮的故事。而今,走在捷運站挑高的簷角下眺望淡水,我心里竟悄悄撼動起來,仿彿日軍清兵和紅毛鬼子就帶著春秋往事於眼前晃過。
往事歷歷在目的當兒,你牽著我的手滲入人群,成為這古老小鎮其中一帖流動的紋身。
不往山上走,我們實在的步履循著下海的方向,一步步走向中正路。那一條古淡水的主街,至今又會否在昔日的紅磚建築裡覓得日本侵占的味道?時間也許走得太快,誰又記得那一段怔忡難安的年代?就像你。
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你只說中正路裡頭有個秘密通道,沿著小道行走,時間就在路上停止。當來到了那條迂迴的山路,我們就直接進入時間隧道,錯身於你懷念不已的孩提時代。
“只要把握住上山和下海的方向就不會迷路了哦,我阿嬤八十多歲的時候在福佑宮賣魚酥,回家時也是這樣穿越著街道走的。我阿嬤還曾經背著我上石階,好像義大利麵那樣長長彎彎的山路哦,上清水祖師廟去拜拜。可惜我阿嬤已經不在了,不然你就可以吃到她炸的魚酥,比蝦餅還要香脆。”像給小孩說故事,你開始講著你阿嬤的故事。
其實我還真想見見你阿嬤,然後從她深邃的眼神中窺探淡水的往事。可是今天,連“屎穴仔渡頭”也已經改建成充滿古意的公廁,我還能吃到你阿嬤的魚酥嗎?也許再早個世紀,我們才能站在歷史的比翼上飛翔,在前人鑿開的山路上讓淚滾燙了臉頰。然而現在,我們置身於時間隧道上。你遠在天國的阿嬤又會否在斑駁錯落的巷子里兜售著魚酥?我不禁莞薾。
你說的時間隧道,就是這個“公館巷”。我腳下這道石階,古樸斑駁,蟠蟠蜿蜿,是淡水的古道,一條從未住進山林里的巨蟒蛇。拾級而上,你阿嬤曾背著你到來的清水祖師廟就在眼前。廟中的石雕木刻,除了是清水祖師廟的象徵,你和你阿嬤又曾在裡頭散置了多少深刻的印記?
離開祖師廟,我們相攜穿梭於重建街,在福佑宮破落的街屋里買了鐵蛋、阿給和魚酥,就往淡水河口走去。我終於嚐到了魚酥,然而碾碎的魚肉裡不再有你阿嬤的汗水。咸咸香香的鐵蛋加上魚酥,是另一種時間的滋味。
你說這鐵蛋才不是淡水之最呢。淡水的寶庫,是一輩子也不會變卦的夕陽。萬物逃不過時間犁過的痕跡,卻只有往海中央下沉的夕陽,才是永恆。
為尋夕陽,我們一路走在淡水河畔上。那些如雨後春筍林立的攤販,自淡水河口開發以來就守著河濱,宛如這樣就不會讓家園失守。瀲灩的水光中,對岸的八里則是淡水另一個守護天使。它以靜默虔誠的姿勢,看著淡水從繁華走到簡樸。
“聽阿嬤說,這以前是北台灣第一大港,商務最盛時還停泊了二千噸級的大輪船。可我也沒看過。”你的話中,我聽見懷念與遺憾的氣息,遺憾自己未能參與那一個繁華似夢的時代。
排排靠的小船輕拍河水,水花偶爾帶幾抹天光,竄入人們瞳孔,引發一絲閒適。不久,我們就來到了“漁人碼頭”。沒有驚濤駭狼,淡水河輕輕地擺蕩在無數的戀人之間。木道棧上,我們是其中一對沒入淙淙水聲的情人。
漁人碼頭,倚著海洋,望著觀音山,像載著螺殼的蝸牛,拉開,是一道繼繼繩繩的蝸篆。蝸篆里除了有昔日的風光,還有每一個世代的戀人故事。而今,我們的故事也即將收復在內。
你看,夕陽。
淡水河畔上,因為夕陽,我們淺淺地笑了。然而夕陽再美好,也難不近黃昏。明天,我回國的飛機,也即將在那抹夕陽上,劃下道別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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