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醒來，整個房間的空氣裡都流動著陰暗的水氣。嘆一口氣，開了燈 (早起開燈真是一個令人沮喪的動作)，隨便梳洗一番，再嘆一口氣，到後陽台準備把晾在竹竿上的影子收下來。
果不其然，我一拉開後陽台的紗門，本來安適地披在竹竿上的影子便霍然抬起頭來，臉色大變：「幹什麼！又要出門了嗎？我不要！我不要離開這裡！」
整個雨季，總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上演這樣的劇碼。我儘可能保持心平氣和、面無表情地換上陽台拖鞋走過去。影子明知無倖，便開始鬧啤氣了：
「不要嘛！人家好不容易把身體弄乾，你又要叫我出門！你明明知道我最恨腳濕濕的，還要我出門！我討厭你！」然後嚶嚶地哭了起來。
「別哭了！」我說，伸出手去取影子，影子從淚眼模糊中看見，遂像無尾熊一樣手腳併用，緊緊攀著竹竿，硬是不讓我拉下。
「走開！走開！別碰我！我討厭你！」影子開始大哭大叫。
再度地，我嘆了一口氣，試著跟他講道理：「別這樣嘛！要乖啊！我自己也不喜歡腳被弄濕，可是現在實在非出門上班不可，不然沒收入就沒錢買菜，會餓死的！」一面試著扳開影子的手指。
「我又不用吃東西！我根本不會餓！你會餓，就自己出門好了！」影子奮力抗拒著。
「我自己出門！你這個自私的傢伙！你明明知道我如果不帶影子出門，我就會慢慢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要幹什麼、也根本找不到回家的路！你還叫我自己出門！」我忍不住火大起來！
「少裝可憐了！」影子一副理直氣壯：「你可以在身上掛個牌子，把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寫好，如果你忘記了，就會有人送你回家，然後你在家裡看到我，就會把所有事情都記起來，根本沒差！」影子頓一下，又補一句：「如果你不想寫牌子，不然你看洗衣機上！」
我一轉頭，洗衣機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了一個紙板，上面用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
「ㄨㄛˇㄐ一ㄠˋㄈㄚˇㄌㄢˊㄒㄧ ㄙ
ㄨㄛˇㄓㄨˋㄗㄞˋㄈㄚˇㄌㄢˊㄐㄧㄝ 7 ㄏㄠˋ 4 ㄌㄡˊ」
「可惡！原來你早有預謀！」我簡直火冒三丈，影子倔強地轉過頭去不看我。想到上次硬是用蠻力把他帶出去，他就自暴自棄地躺在地上任我拖著走，整個身子因為浸滿了雨水變得重不可當，害我走到小腿抽筋的悲慘遭遇，我決定改變策略：
「影影（第二個「影」字，請發「嚶」的長音），說真的，我不知道你的注音符號什麼時候寫得這麼好，一點錯別字都沒有。怎麼這麼厲害！……而且字又寫得好漂亮！這麼乖！我上次碰到N，她還跟我抱怨她的影子大字不識一個，根本是個文盲咧！」我假裝欣賞紙板，眼角餘光偷瞄到影子僵硬的肩膀軟了下來。
「不過啊！你知道嗎？你用粉筆寫的字禁不起雨水沖刷，搞不好糊掉，就沒有好心人可以認出字來了。而且更糟的是，我怕萬一天放晴了，出太陽，每個人都有影子，只有我沒有，那怎麼辦？大家都會以為我是妖怪，誰還敢帶我回家？他們都會想，搞不好一帶我回家、門鈴一按，裡面就撲出一個巨大無比、全身長滿綠毛、牙齒又尖又長的妖怪把人吃掉咧！這樣不是很倒楣嗎？」
一想到門裡撲出綠毛怪的場景，影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我陪著笑，伸出手：「好啦好啦！陪人家出門嘛！拜託嘛！一個人好無聊啊！再不乖乖下來，我要呵你癢嘍！」影子最怕癢，一看到我比出呵癢的手勢，就開始笑個不住，手一軟，整個就跌下來。
我一個箭步上去，接住他幾無重量的身子，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好嘍好嘍！出門去嘍！咱們今兒個就去買一雙好漂亮的雨鞋給你，這樣以後就不怕腳濕濕啦！回家之後，再用精油給你做熱呼呼的足部SPA，好舒服的內！」
「那我要用橙的精油！」影子乖乖任我把他繫在腳後跟上，一副小綿羊般溫馴的神情。
「那有什麼問題！而且我可以開始教你用注音輸入法了，等你學會，下次就可以發E-MAIL給N的影子，把她們嚇死！搞不好你還是全國第一個會用電腦寫信的影子咧！」影子咯咯地笑著，開始陶醉在代表國家出去參加國際影子電腦比賽的美夢中。我開心地站起來，把剛才搏鬥中弄皺的裙子拉平，出門去。
~2002/10/24
一個雨過天青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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