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營隊下來後，歷經了與Ｗ的震盪，一直到昨天去剪頭髮，看著鏡子，才發現，大概整整有一個星期，不曾好好端詳過自己的臉了。
我變年幼了。不是年輕，是年幼。隨著髮絲一絡絡落下，先前只是模糊的感覺，終於在鏡中逐步漸清晰、證實。那個在對面也看著我的單純、乾淨如孩子的臉龐，是我嗎？
微微牽了一下嘴角，鏡裡的形象，果然也毫無誤差地複製了角度上揚。沒錯，真的是我。
可是，之前那個看起來成熟冷靜的人，到哪裡去了呢？
如果真有改變，我想，大概是從營隊中開始的吧！被好幾個學員問我是不是學生，對我在工作、我是６５年次而驚訝，殊不知，我也因為他們的驚訝而驚訝。
怎麼？我不是一直看來就是一個老靈魂嗎？或者，至少至少，如同做過的心理測驗，我的內在，一如我的外在，有著２６歲女人的豐足。女人和女孩，如果不是那麼對應著「男人」的身份認同，我難道不是一直都是個「女人」嗎？
對著鏡子發呆，就連困惑的臉，看起來還是迷糊的稚嫩。靈性極清的設計師，果然幫我剪成一個晴爽如中學女生的髮型。還是壓根兒跟髮型無關呢？即便是一樣的設計，因為臉變了，就不再像Ｎ總是戲謔地說我像個理事長，搞什麼大事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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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月８日醒來，心情晦澀到谷底，連一靈不昧的自己都嚇了一跳。是因為昨夜臨睡前有意無意隨著李欣頻走了一趟自己嗎？還是，又是在感應著什麼、預知著什麼呢？
帶著一身陰鬱的氣團到校，外在身與我牽聯至深的Ｃ，先是樂不可支地發現我「異常」可愛，又焦躁不安地探問我「異常」的死寂。但我無能回答她任何字句，因為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於是只能忍受她過於明黃的色調，無論她忽而要唸心經給我聽斷句，忽而問我她說的話是否沒意義，忽而又擔心自己的情緒太過亢奮……我以絕對零度相應，內在其實同情。念念關照我卻又在永遠劫來歷上減於我的Ｃ，想是無防禦地被我無明且無名的動蕩攪亂了。她的起伏愈大，我就知道自己內在的改變愈是劇烈。在冰一般的語調背後，我對自己說，Ｃ，等明天，等明天我回歸正常狀態，我會對妳很好的。
正常狀態？是的，我不正常，眼下的我，不正常到極點了。
我不會走路了。無法隨心所欲地控制我的身體。上半身還可運轉如意，但一走起路來，總覺得意識不及貫徹我的腳尖，彷彿像中國童話故事裡說的，一個小矮子突然裝上一雙長腿，走路走到打結。我失去身體感，得特別花點力氣、花點注意才能正確地擺動雙腿，讓他們配合著我的意識往前。天知道，我過去是以走路姿態優雅著稱於世哪！還記得有人說「像大蛇遊過簷樑」，現在卻像僵硬的木偶一樣，下半身拼命追趕著上半截。偷眼看旁邊車窗映出的倒影，期待看起來一如以往般自在，又怕看起來越自在的外象，竟然離自己內在的感知愈遠。更遑論，早上打開衣櫥發怔，這些都是大人國的衣衫哪！哭笑不得，從來只聽人說變胖變瘦到衣服全都汰換，難道有人還能如我般變年幼到所有衣服都變得奇怪？長裙短裙都不能穿了；牛仔褲該是最安全的，可惜洗了未乾。穿什麼好呢？特意穿上較寬綽的上衣和長褲，怎麼看起來，恍然如小時候，偷穿媽媽上班的衣服做作姿態？
晚上問師父，沒敢說細節，只說自己一整天都怪怪的，怎麼也不對勁，請他算算我的靈性是否無恙。師父笑笑掐指：「失了魂哪！如果以前是一百，現在大概只剩三十吧！」我大驚失色，難不成我七成的靈性跑回家過父親節嗎？那什麼時候會回到我這裡呢？如果不回來，我該如何是好？師父安慰我說，那是靈性結構的改變，我的最內在新出現了一個小靈，因為是小靈，所以能量不足，要靠我那原本來自瑤池的靈體小心護持。
哎，對我這種凡胎肉身來說，什麼靈體不靈體的事總是只能聽聽就算了，畢竟無法親自感知。但是，如果有什麼值得歡喜的，或許是，彷彿終於有了空隙，能夠從本來靈性所挾帶的因果業力中暫離。業報的纏縛，不只是憎惡恨怨，即便是愛，也都是業。那人曾說：「我會愛妳一輩子。」我卻是不夠也不願有此福報，更付不起我必須給予的代價。如果今生要結算，什麼樣的施與受才能達到平衡，然後一筆抹消過去無數情愛，還彼此乾乾淨淨的未來？倘若不慎多了或少了，會不會又是累世累劫的有情下種、因地果生，然後繼續流浪生死、常沈苦海？菩薩畏因不畏果。我願學著承受一切既定果報、願如實理解。但求那網罟，不是那麼密密織織漫天蓋地、不是滿身泥濘、拼命還情還愛到掏肺掏心割肉剜骨以求償清。看不到一點新的生機。一點純粹。一點可以小心拂持護持的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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８月９日。依舊站在衣櫥前發呆。還變本加厲，忍受著穿上美麗卻看來詭異的耳環。我年輕？還是年老？如何知悉過去？如何構想未來？我是誰？是現在看著鏡子的？是被看的？還是那個也許睡著未張開眼睛、不能看也不能被看見的？誰是我？
是吧！或許是像阿根師兄在夜霧浸染的雲來集中所說，沒有一個真實的我，只有不斷的因緣聚散。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我們唯一能做的，是讓慈悲與智慧融入每個因緣的當下。悲智雙行，求最高的平衡。
一面想著一面走進系館，半路上遇見系上的工友伯伯，操著台語大笑著對我說：「走路走好啦！」
啼笑皆非。怎麼，我不是已經漸漸走得還不錯了嗎？
~9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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