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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沒那麼複雜
　　「事情沒那麼複雜吧！」《一一》裡頭的明明（金燕玲飾），前後總共說了三次這句話。
　　是的，《一一》並不是一個複雜的故事。
　　楊德昌開宗明義一切要來得簡單以便易記，所以，電影喚作《一一》（可會是歷來最簡單的戲名？），電影內的角色名都用疊字，洋洋、明明、婷婷、莉莉；吳念真演的中年IT人，乾脆叫作NJ。
　　一個家庭、三代人與身邊人的關係，結婚→倒垃圾→婆婆昏倒→公司出路→認識日本朋友→重遇舊情人→初戀無疾而終→老人逝世→喪禮，一段段瑣細又平凡的故事，楊德昌繼續用他靜態、內歛的風格，寫／拍成一齣意涵豐富得不亞於任何優秀文學作品的佳品，很耐讀，再看仍覺趣味盎然。
　　看楊德昌的電影，曉得他是個沉著應變的人，「大嗚大放」的角色，在他的電影中幾乎都不是討人喜歡的好角色──不禁令人想起小津安二郎。《一一》的「英雄」，是NJ、是日本來的大田。NJ和大田都是搞IT的，但與身邊胡混之輩不同，NJ的老闆斥訓下屬：「你們想搞軟體還是搞Content？」一副典型的IT趕時髦口吻。後來決定搞「電玩」了，卻竟又在對外合作決策上糾纏不清（與日本的大田還是台灣翻版大田的小田合作）。NJ被搞糊塗，加上家裡的事，決定暫從工作線退下，因為每件事情都不再有「把握」。
　　技術再好、IT觸角再敏銳，楊德昌跟我們充分說明了：最後還是人。NJ重情重義，與大田惺惺相惜，大家都愛音樂，準沒有NJ的同事、在泳池與美女享受陽光的黃董那麼俗不可耐。NJ公司的困窘，大田利用一副紙牌就道破了：「你的同事要的不是合作伙伴，而是一個魔術師。」大田這個可愛的角色被安排了不少精彩的對白，令人對NJ與他一段感情印象特別深刻。大田對NJ一句「你是一個好人！」更是全片最動人的地方。
　　跟不少世界級的導演一樣，楊德昌的電影為觀眾帶來更多的問題（全不是荷里活電影解除危機的那一套）。《一一》的悲觀色彩濃厚，但影片中大田、NJ、洋洋這幾個帶有編導影子的夫子自道角色，每有欣喜，把人從絕望中抽回來。

都市俗世洪流
　　楊德昌對都市的熟悉及細緻描繪，顯示了華語電影在世界影壇中鮮有的「都市化」一面。《一一》的台北可以是東京、紐約、倫敦以至香港。人與人的疏離、價值迷失、娛樂及宗教的麻醉作用、經濟掛帥、嚴密分工、快餐飲食文化、教育的規範、媒體與電玩共通的暴力元素……等文明社會帶來的問題，都被《一一》觸及了。電影好幾處把人物的玻璃倒影，與街外五光十色的繁華夜景交置在一起，把人與都市的影像、人在其中的落寞及孤單給烘托得最明顯不過。
　　利用靜止的鏡頭、簡單的構圖、中鏡及遠鏡的反覆配合（楊的電影少用大特寫）、對寧靜及「畫外音」（鏡頭刻意移出場面的重心）的充分利用，令《一一》像楊德昌其他的電影一樣，平添上一份曖曖的神采。我特別喜歡兩個用畫外音的地方：一是阿弟與妻子看著嬰孩超星波掃瞄的畫面，接上大田用英文向NJ等人簡報的聲音，最初提到「新生命」，再說下去始知是在公司的環境及在談電玩（電玩設計對人心理的揣摩）；另一個場面，是大田在酒吧內彈琴，下個畫面剪入、動人的琴音繼續，交代NJ已回到公司，準備致電早移居美國的初戀情人。當年戀愛令他喜歡音樂，今天音樂再令他想起戀愛。
　　NJ與舊戀人在街頭、婷婷與初戀情人首次約會及接吻兩段相互對比的情節，使人想起了Jacques Demy的《Lola》及奇斯洛夫斯基的《紅》。《一一》並沒有以上兩片同樣橋段中帶著的「輪迴」意味，但三者在彰示命運的不確定性及人的渺小方面同樣發揮了作用。事實上，像《一一》NJ那種平凡但動人的初戀故事，怎會不容易勾起有戀愛經驗的人的共鳴？
　　喜歡楊德昌的電影，在於喜歡他為我們描繪的熟悉世界。在這裡面，人臉千瘡百孔、問題千絲萬縷、事事不如人意、整體欠缺起色、英雄也沒把握。但，一件簡單的事、一段簡單的關係，還是叫你樂上半天，是我們樂意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