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虹的《平安米》在今年的藝術中心的獨立電影錄像比賽奪了魁。戲是老老實實的一個紀錄片，在偏向表現形式及個人感性的香港獨立片創作風氣中是一種異數。《平》紀錄了一年盂蘭派米的盛會，從幾種參與者的視角去看看整件事。
《平安米》有個鏡頭突顯了獨立錄像與傳播媒體的角色分野：一個暈倒的老人被送上救護車，這時候媒介的特發攝影記者都出現了──像平安米這個題材，每年的新聞報導還是一股勁兒把頭栽到長長的人龍、老人暈倒或衝突等場面上，然後專欄作家以至社論還是苦口婆心說主辦單位應該改善安排甚麼的。但獨立錄像卻認認真真把這一天紀了下來。《平安米》的篇幅比電視新聞的多，「官能」（如衝突場面）、「煽情」（如老人暈倒），並不是創作人在篩選片段時的主要考慮。
《平安米》沒有旁白，一連串順敘的片段結合，讓我們對這個慈善活動有更多了解：警員面脥汗珠的特寫，告訴我們警員在事件中為難的一面；老人家也不是好惹的，隊列中的紛爭是等閒事──平安米的換取代價是不知多少個不平安遭遇；有關當局的配套也是失敗得很，廁所的安排是個永遠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在平安米的日子也無可避免。在烈日和暴雨下，擠在人堆及汗臭間，老人在關鍵一刻還要使勁發出極大的力氣，為了兩袋中產家庭即使丟了也未必會痛惜的白米──就不管那個是不是貧富懸的問題（有些人說領米的老人不一定窮），但肯定是一場令人莫明奇妙的社會醜態秀。
歷來創作也是篩選及組織的遊戲，《平安米》固然是一樣，它在選材及篇幅上的限制比一般商營媒介的出品少、也不一定要照顧電視觀眾的「喂埋口邊」（spoon-feeding）或把公仔畫出腸來，但問題是像《平安米》這樣有趣的作品──或其他的獨立片得獎影片──到底能有多少人看到？藝術中心的觀摩及得獎放映、香港國際電影節的有限場次．．．我有個奇想，《平安米》若放給來領米的老人看，不知他們有甚麼意見？獨立片不是為了改變現實（起碼這不可能是一個直接的結果），但若能引起更大的迴響及討論，也是一件令創作人鼓舞的事。
張虹另一齣近作《中學》令人對「獨立片迴響」這議題有更深入的思考。《中學》比《平安米》更複雜更難駕馭，因為它不是一個一天發生的事件，「中學」作為一個極多元及駁雜的個體，它可供論述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早陣子因為《姨媽姑姐論教改》這本發人深省的書，又掀起了一點針對教改的討論與批評，《中學》在這個時候出現，不一定說是秉持了《姨》書的觀點；但肩負著「獨立影片」這個身份（從非官辦、媒體企業或教育團體等區分開來）、作非商業形式的拍攝及放映，再加上創作人膽敢起用「中學」這個必然會「以偏蓋全」的名稱，《中學》一片所引發的好奇心（或獵奇心）、討論以至抗辯力量，注定遠在《平安米》之上。
但一如上文，討論及批評對獨立影片還是可貴的。遺憾是《中學》放映後的迴響不多，而另一方面各方意見都傾向把影片「收歸己有」：把一套個人想法過份強加諸影片之上。我讀過、聽過一些看過影片後的意見，有說認為香港中學教師的英文水準實在太不濟、有說香港的教師太保守、有說片中出現那位澳洲女教師實在太能道出香港教師的思想局限、亦有說那位教師在不了解香港實況下胡言亂語；更有不少搞文化評價的，看到影片一幕幕整然的隊列與厲言斥喝就興奮莫明，因為他們的福柯「圓形監獄論」又派上用場──「我說得準沒錯吧，學校就是這樣的宰制人性。」
這也沒所謂，反正評論也是個人觀點，說得合理也是一種值得參考的角度。但問題是，大部分意見都只圍著《中學》內得見的片段而發揮，但這些片段與現實有多接近？《中學》內老師以英文解說「三民主義」太蹩腳了，但這等於整體的英語水平嗎？再問深一層，「整體」應該怎樣去劃分及定義？如果名校都不夠代表性，應由誰來代表？是否意味語文基準試在這前提下是必須的？抑或，我們根本沒有強求「代表性」之必要？！因為影片不一定是為了／不一定能夠反映現實。
這就牽涉到紀錄片對現實的「再現」問題，前文說拍紀錄片也是一種篩選的過程。像《中學》，創作人由選那兩所中學、拍攝那些學生及教師活動的片段、把甚麼片段選輯在一齣一個半小時的影片之內，在在都顯示了他們對事件的了解、希望呈現給觀眾甚麼印象。《中學》雖然像《平安米》一樣沒有旁白，但它畢竟不是一齣用來戲謔紀錄片形式的《五角大廈》，從早到晚把攝影機放在那裡不動，然後對人說這就是最真實的紀錄。《中學》還是一種經過篩選的「再現」，它不是現實的全部。《平安米》也是把事件節選而成的，但那是一件不難明白的事件，我們相信《平》與現實距離不遠；到了《中學》，這個情況複雜了，我們對整個中學體制、老師的教學法與學識、學生的各方面水平、訓導主任的即時應變力等等，都不能一下子因為看過《中學》而妄下結論，否則很容易變成一種借題發揮的宣洩──「都說香港的教育及教師不濟」，這種定斷，對各方面都沒有裨益。
《平安米》與《中學》，體現了兩種不同的紀錄片閱讀視角。我傾向，把《平安米》看成是一個渾然成體的小篇，很值得欣賞與討論；《中學》則是一個引子，片名後應該加上一個逗號。影片有些場面是有趣的（如教師討論衣著一段），卻嫌不完整與太片面，但正因為這樣，我們需要更多不同的「中學」──影像的或文字的，正如《姨媽姑姐論教改》一樣，不可能只有一本。
但話說回來，我們的非主流市場能否承受更多還是最基本的問題。無論是《中學》、《平安米》或是其他優秀的獨立電影，若繼續維持在以百計甚至更少的觀眾人次，甚麼觀點與論爭也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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