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繫武林輕歲月，身處江湖不知年。暫停歇，絕俗塵，還了一身閒。
武林的變化莫測難料，層出不窮的對手，應接不暇。
而他，武林的神話，正道的支柱，終也有被逼向絕處的一天。引靈山之役，灑盡一身的鮮血，為自己的生命寫下壯烈的一頁。
然，在舒石公的妙手下，他又活過來了，卻是殘缺的生命。
但他無怨。這樣的他，反倒偷得幾日清閒，在與世無爭的雲塵盦，過著悠然的生活，如此養身的機會，可難得幾回。
半身不遂的他，雖是想著忘情天地的清幽，卻總在遙望著遠方的眼神中，還不免透露著幾許的擔心，心頭仍掛念著俗世的同伴。
「唉！」重重一嘆，天際染起的一片血紅，武林兵燹再起的前兆。可他，已無力去阻止，愁霧不禁又復添一重。他果然還是放不下對武林的心，更是對身處武林的他們放不了心。
「嘆氣，會老的很快喔！」稚嫩的童音響起，一張漾著無憂的笑顏毫無預警地對上他的眼。
「呃…」微愣，他有些訝異。怎會有個小女孩出現在此？方才的失神，竟讓他毫無所覺有人來到，看來他還真是悠閒太久，連警覺心都幾乎沒了。
「這樣，有人回來可是會認不得你的。」小女孩沒理會他的驚訝，自顧自地說下去。
有人回來？誰？她的話來得怪異，卻引得他心頭一陣撼動。她讓他有股莫名的熟悉感於心頭流竄而過
「妳…」
「唱首小曲給你聽聽，不過你不能太激動喔！」依然不管他的反應，小女孩逕自做了主，立即拉起嗓子唱出。
出口的歌聲，雖是稚音清旋，但曲中的情意卻是化不開的濃烈。
我不知不覺地醉，從來也不曾後悔，
再喝一杯無所謂。
我流不盡的眼淚，從來也不知為誰，
你的出現讓我有些安慰。
紅塵淚是我的一切…
「采鈴？！」脫口而出的呼喚，情緒隨著心無由來的悸動，顯得有些激動。「妳回來了…」一句“妳回來了”，當下想將她擁入懷中，卻發現自己的無能為力，身子重心不穩地往前傾去
「小心！」都已經事先跟他說了，怎麼他還是當作沒聽見。看到他這番魯莽的舉動，她著實嚇得心都快跳出來了，連忙上前撐住他，讓他能維持平衡，安穩地坐回輪椅上。
「采鈴，妳…」順勢握住她的手，他有許多話想對她說。
「等一下，我想你是認錯人了，風采鈴會是像我這般的孩童模樣嗎？」小女孩擺出疑惑的神情望著他，糾正著他的錯誤。
「這…」被她的話給堵住，一時啞口無言。
「我只是受人之託而來，你不要趁機占“小女孩”的便宜。」義正嚴詞地說著，想將被他緊握的手抽回，卻徒勞無功。
「無妨，素某可以等。」眸中閃過一絲笑意，他無所謂地一說。
「等？等什麼？」被他這樣無厘頭的話搞的一頭霧水，順口而問。
「等妳成長。」話說同時，他朝她一笑。「現在妳可以留下來跟我一起培養感情。」馬上就幫她下了個決定，一把將她攬入懷裡。
「你…太可惡了，竟然連小女孩都想要。」懷中的小人兒一聽，頓時怒眉騰騰地仰首瞪向他。
「年齡不是距離，小女孩總會有成長的一天。當初，采鈴與我之間的差距不也是…」言之有理地說著，又故意將話說到一半打住。
「是嗎？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清香白蓮素還真有這種興趣。」故裝鎮定地說著冷潮熱諷的話。
「唉！這都得怪那個棄我而去的妳，在這樣百般孤獨寂寞之下的我，總需要有人陪伴。」這一句，他是說得既幽怨又哀淒，只差沒聲淚俱下。
「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沒想到那個棺材頭會突然跑出來，害我準備不及就被抓去榨汁。」說到這個，她也很氣，那裡的設備真差，被這樣抽血可是非常痛的，但為了兒子，她可以忍受。
「那妳為何現在才出現，要我等妳，一等就是這麼多年。」哇！采鈴，怎麼妳說話何時變的如此風趣了？
「我也無可奈何，當初原以為死定了，沒想到…唉！說來話長，反正就是貴人相救。」嘆了口氣，壓根沒發現，自己的身分已不打自招了。
「沒關係，妳慢慢說，我會耐心聽。」能夠成功地瞞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他也十分好奇這貴人的身分。
「總之，原來的軀體仍在恢復當中，想見你卻無法，所以才…」
「才怎樣？」她話說到一半就停，素還真不禁繼續問下去。
「我…又被你給拐去了。」泛紅著雙頰，她嘟著小嘴暗氣自己的大意。這下子，真被臥雲給說中了。
「可愛的采鈴，妳剛才的話還沒說完喲！」輕捏幼嫩的臉頰，低首向著氣嘟嘟的小人兒好言相勸，看起來真像個哄騙小孩的大人。
「其實，我是因為你移情別戀，所以不想來打擾你。」眸光一轉，腦中閃過一絲捉弄的念頭。
「我移情別戀？」被栽贓的莫名其妙，他當然要提出抗議。「素某向來不沾女色，何來對采鈴妳移情別戀之說。」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更氣。」說的振振有詞，卻顯的怪異。
不沾女色？那她還氣什麼？他不解。
「沒想到我竟輸給一個男人，葉小釵。」按著心口，她很是心痛地說了出來。「何謂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我終於知道了。你與葉小釵不言而喻的默契，我認輸了，所以只有忍痛祝福你。」掩著面，她的身子微微地顫抖著，悲傷至極的情狀。實際上，卻是因為笑的過於誇張而全身輕顫。
「采鈴，妳誤會了。」對於這不白之冤，不澄清是不行。
「我很抱歉，出來打擾你平靜的生活，我走了。」趁他略為鬆手的時候，一股作氣地跳脫他的懷抱，往一旁直奔而去。
不幸地，正好撞上迎面而來的一道人牆。
「唉呀！」痛呼一聲，嬌小的身軀被彈到整個跌坐於地。眼角垂著兩滴清淚，她可憐兮兮地揉著無辜受殃的臀。
此時，用手移動著輪椅而來的素還真又再度將她抓了過來。
「想走，也得交代清楚，不然素某可會心頭難安。」唇邊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話卻是說得既輕又柔。
「我…我…」看著他的笑容，她皺了下眉，支唔了半天。
「妳怎樣？」臉逐漸地逼近她，不著痕跡地在她耳旁留下一句話：「自首無罪。」
「我只是不想看你抱著別人。」自己的身體不能用，當然只能借別人的，但一旦借用別人的身體來找他，雖是自己的魂，卻是別人的身體與他接觸，她不想。
若非這次因得知他受傷嚴重，她也不肯借用她人的身體前來探望他。總覺得現在她和他，看起來就像一對父女。
「啊？！就這樣？」就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她讓它等了這麼久。
「難道，你不介意？」對他的反應，怎麼讓她有種不以為然的感覺。「你知道嗎？你那個好友實在是很會為你著想，我借用的身體可都是他精挑細選的，原本他還推薦我那個已有九十高齡的李大嬸…」這樣，你還不介意嗎？
「臥雲？他也有份？」好啊！知道還不告訴我，他可真是別具用心。莫非是在怨嘆我這個好友為他尋的紅粉知己不夠多？呵呵…
「沒錯！」不是她出賣他喔！而是臥雲這樣做的意圖，實在是太明顯了，分明是想捉弄素還真，她可也是受害者。
「唉！臥雲真是幫了素某很多，這分恩情，素某當日定當圖報。」兀自勾起的一抹別有深意的笑，撇了一眼方才呈現不自然晃動的樹葉。他以著感激的語氣，說著不急不緩、非常清楚地讓在場的人都能聽見的自語。
「那我可以先走了嗎？」展開無辜的笑顏，她小聲地問著。看他一副閒到想找人算帳的模樣，她還是先開溜好了。
「你不想見見兒子？」不強留，他放開緊抱住她的手，卻用另一個方式，讓她留下來。
「你想讓兒子喊一個看起來比他還小的小女孩做娘？」因他的話，她終於將注意力轉向一旁默默無語的雕像。偏著頭望去，原來剛才那個擋她路的肉牆，就是她許久未見的兒子。「兒子真是越來越像你了。」頗有感觸地呢喃著。
「續緣這幾日為了我，愁眉添重，也該讓他紓解一下才是。」他也捨不得兒子為他這般憂心忡忡，憂鬱過度，可卻無法解。就算他一再強調自己很好，他仍是會暗自為他的傷感到難過。難不成說笑話逗他開心嗎？那他可能會更擔心，擔心他爹是否精神異常。
「恩~~」長長地沉吟一聲，她說出自己獨特的見解。「齊家、治國、平天下，續緣現在就已經能做到憂父，想必將來定會憂國憂民憂武林，果然有仍父之風。」
「我想有素還真這種父親就已經夠他憂了，他可能無暇分心。」他也說出他的想法。續緣是個好兒子，但他卻不是個好父親。
「你想怎樣做？」話題又繞回原點，讓續緣認娘的問題上。
「續緣，你過來一下。」沒回答她，直接用行動來表示。
「爹，你喚孩兒有事嗎？」被父親傳喚過來，他的心跳頓時加快了許多。方才一旁觀察了許久，也臆測了不少可能性，現下父親是要告訴他，這個小女孩與他的關係嗎？
「她是你娘。」簡潔有力的四個字，一字一字說的非常清楚明白。
「娘？！！」無以名狀的震驚，一個他完全想不到的可能性。逸出的一聲輕喚，是過於訝異以致脫口而出。他最多也只猜到可能是父親的另一個女兒，沒想到竟然…是娘？！
在看到兒子瞬間僵化的表情，風采鈴扯開一抹笑容安慰他道：「習慣就行了，說不定往後你還會有不同樣子的娘出現。」
「什麼？」
「什麼？」
異口同聲的驚訝，來自於父子兩人。
「采鈴，妳還需要換殼？」未加思索，他直言問出。可惜尚處於驚訝狀態中的素續緣，沒聽到素還真的這聲稱呼，反將父親拉來一旁說話。
「爹，孩兒是不反對你…再娶，只是…」難以啟口，不知從何說起，他欲言又止地將話含在嘴裡，遲遲說不出口。「只是…你的選擇…這小女孩…」原本他想說的是“選個小女孩為妻，實在有些不妥”，出口的卻是零零落落，含含糊糊的字句。雖然他對她，不知為何竟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但她終究是個小女孩，充其量也只能認她做女兒。
「選我有什麼不好？」窩在他懷裡的她，閃著一雙水靈靈的清眸，帶著單純天真的表情，不解地問著。
「這…」一時忘了她正落於父親的懷中，便直接將父親拉來一旁說話，所以也讓她給聽見了。「小姑娘，妳…需要的是個父親。」含蓄地說著，怕不小心傷了小女孩單純的心靈。
眨眨眼，她露出了解的笑容，開心地指著素還真。「他啊！」語畢，漾著甜甜的笑靨，像隻小貓般地將臉兒貼像他的胸膛，人小鬼大的口氣續道。「而你也需要一個娘喔！」
「呃…」面有難色，因她的童言童語而頓時啞然。
「好了，采鈴，不要再戲弄續緣了。」本來還遲疑的很，現在竟玩的比他這個提議者更樂。續緣，身為我和她的兒子，你實在很辛苦。
「知道了。」應了聲，她緩緩地將事情的一切說了出來，讓兒子能全然明白。
「那娘會一直留在這嗎？」聽完之後，他吶吶地問了出來。說真的。看著眼前的小女孩喊娘，實在有點…不習慣。
「只要續緣不嫌棄，娘當然會留下來。」如是說著，她一聲不響地跳向素續緣的懷裡去。「讓娘抱抱你，好不好。」小手圍著他的頸，掛在他身上。
「娘，小心！」連忙用手將她抱好，深怕她會滑了下去而跌地受傷。
「續緣，娘煮雞湯給你喝。」絲毫不在意自身的安全，她興奮地對著兒子說話。
「恩！」過於親暱的貼近，讓他白皙的俊臉泛起淡淡暈紅。
「那就走吧！」沒放過兒子的臉紅，她暗笑在心頭。想來，兒子也該娶妻了，應該叫還真幫她找個媳婦才對。
「等一下，采鈴！」正當兩人欲離去時，素還真出聲喊停。「妳還沒解釋換殼一事。」
「如果你嫌現在的我膩了，我可以為妳換一個。」她的回答。
「啊？！」他的反應。
「我會一直陪著你們，直到無法再陪下去為止。」她知道，武林仍需要素還真，現在的他只是一時的休息罷了！而她，也必須回到原本的身體靜養。可她不怨，短暫的相聚，更值得令人回味留念、格外珍惜。
日子還長，總會有那麼一天，她和他、續緣會永遠地在一起，共享天倫之樂。
這些，三個人都了然於心，相視而笑，給彼此一個幸福的笑容。
現在的風采鈴，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因為有他與兒子的相伴。
而現在的素還真，他擁有天底下無法取代的幸福，因為有這樣一個知心的妻與孝順的兒子。
至於素續緣，他能有這樣…恩…不一樣…很特別的一對父母，他感到非常幸福。
籜兮籜兮，風其吹女。
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籜兮籜兮，風其漂女。
叔兮伯兮，倡，予要女。
2003.10.31~~2003.12.18 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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