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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03-25 18:20:09| 人氣72|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我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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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頭大耳、鼻高嘴闊,身高約170,體重適中;總而言之我死去多年的爺爺是個好看的人。我們家的小孩慣常搞笑幫家人取綽號,爺爺也有個綽號----老佛爺。

雖然名為老佛爺但事實上我爺爺是個勤儉持家從不浪費的人,老佛爺是形容爺爺在炎炎夏日中拿著一把團扇,瞇著眼泰然自若的神情。

依照面相而言我爺爺當是個好命的人,但事實上爺爺的一生也算是辛苦。
我爺爺與奶奶年紀相差十歲,但事實上這可不是你所想像的婉君伯健般的浪漫婚姻,依我看來這似乎就是一紙婚約沒什麼感情的。

因此爺爺奶奶並沒有小孩,而我媽媽、阿姨便是這樣情況下而領養的小孩。

我爺爺是個良善的人,心腸極好,據說有一回他與鄰居在田裡耕種有一名迷途的小女孩哭著請另一名老爺爺帶她回家但那位老爺爺不理她,最後是我家佛爺騎了孔明車將小女孩送到警察局才讓家人帶回。

雖然佛爺有著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念,但據我娘說在我小時還在礁溪奶奶家學走路時,我爺爺每天在市場做完生意便從宜蘭一路騎著孔明車到礁溪來帶我回家,這一趟路可遠著,菜籃好不好坐我怎知,但這一趟菜籃祖孫親可是天天上演著。

開始有記憶是上幼稚園的時候,我共上過兩所幼稚園,上第一所幼稚園時是四、五歲,那幼稚園離家有一小段路,因此同樣的孔明車同樣的大菜籃,在顛簸的鄉間的小路上又是風雨無阻的溫馨接送情。

上第二所幼稚園時我已經是很能說話了,而這等同於撒嬌功力之成熟,小時候的我對於廟會迎神遊街之熱鬧非常難以抗拒;我爺爺受過日本教育,能說一些日語但也懂漢字,因此有一次寫不完作業但又貪看熱鬧的小孫女竟然卑鄙的請老爺爺幫忙寫作業,可想而知小孫女達成目的,沒寫作業但可是湊到了熱鬧。

我的幼稚園生涯不是上學吃點心就是和我爺爺在廟廣場前看歌仔戲渡過。一支糖葫蘆、兩張板凳,一個個悠哉的下午就這麼在野台戲前消磨過去。

不知為什麼人總有一段光陰是不被記憶的,而我的這段光陰正好是上小學一直到四年級的時候,我不記得爺爺是否還溫馨耐性的幫小孫女寫作業,也不記得祖孫倆是否還流連於各廟廣場前,那一段與爺爺相處的記憶是完全空白的。

等我記得起時,小五的時候我爺爺突然成了外星人般:他記不得我說的話、看不清楚我的容貌、不記得要給我零錢玩抽籤、買點心,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誰;在我小四的時候我爺爺得了所謂的老人癡呆症。

但是當時這樣的病症在我們這些鄉下人家是不了解的,我以為爺爺老的太快,以至於什麼都記不得了。

忘記吃過午餐、忘記洗過澡、忘記把假牙收起來、忘記關瓦斯….忘記雞養了好幾次…..有時辛苦的告訴爺爺你今天洗過澡了,仍然難以避免最高紀錄一個晚上洗了三次澡……我在背後犯滴咕,覺得爺爺真是老糊塗了。

有一回從家門前小路上看見爺爺和另一陌生的老婆婆一起走來,我親愛的爺爺指著我們家說:『這是誰的厝?奈無看過?』,我從不知道原來失去記憶是這麼件痛苦的事。又有一次,我娘在廚房煮飯,我剛給爺爺喝完牛奶,只見爺爺躲在牆後偷偷問我那個煮飯的女人是誰?怎沒看過?

爺爺幾乎忘光了所有的事,除了拜拜這件事。

只要一看到供桌擺好,他便會吆喝大家快來拜拜,只是再也聽不到他流暢的祭詞,我總覺得他的眼睛再多瞇一會恐怕便要睡著。

坦白說,一個失憶老人是不該如此在路上閒晃的,但我爹娘都是上班族,我那奶奶常常不在家,有時放學回家你可以看到一個老先生後面跟著兩隻大白鵝,沒錯,那就是我爺爺。

失憶的人沒有行動的自由?我不想逃避照顧的責任:我們確實沒有提供爺爺最好的照料與看護,我們只能積極的佈線,讓所有的鄰居都是我們的“眼線”,有時不免在大街上演著『快回來吧!』的尋人戲碼,但在有限的老年生命中,想想:或許這才是帶著兩隻白鵝暴走的爺爺所要的幸福?

爺爺的狀況似乎沒有好轉,我們感到很無力,只好將爺爺送到養護所讓專業的看護全天候照顧,“白鵝暴走爺爺”自此消失在小村子裡,我家爺爺是真的老了。

接回家的那幾天,有時彷彿可以聽到他哼哼唱唱著他所熟悉的日本童謠,有時一人分飾兩角自顧自的聊起天來了;爺爺在我大二某個清晨駕鶴歸西,我在睡夢中清醒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搭上最早的一班列車回家看他。

穿了壽衣的爺爺看來安詳從容,似乎又可見一身的挺拔,他就這麼好看的走了;裊裊香煙薰的我眼淚直流,但我沒有哭;外面的道士口中念著:歲數、時辰都是個好命公。





台長: Ban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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