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隊友們都在,他們是最棒的。』大街上、酒館裡、速食餐廳、各式商場、住家.....所有媒傳不斷重複著龍牙接受採訪的畫面。他平靜的回到凱得格蘭宮,不再刻意遠離。八天後,獨缺龍牙的金礦隊七戰皆捷,最終以八勝一敗的戰績勇奪亞洲職籃大賽的冠軍。
龍牙坐在大廳裡,看著金礦隊相關報導,久未揚起的嘴角微彎一笑。這件事讓他放下心中大石,但另一件事呢?
兩個月後,參謀總長來報,蓮子島居民已全數撤離,國軍搭乘最後一艘軍艦回到台灣本島。王擎心急如焚的問:『看到理想王了嗎?』參謀總長嘆了口氣,搖頭。許多不願來台索居的島民跳海身亡,理想王很可能是其中一個。
這天,龍牙又坐在窗邊遙想東海岸。這一次回去,除非他和白羽一起賦歸,要不然,就是和她一起死。王家並沒有絕後,世弘和世道會傳承王家的香火。
『白羽,妳等我。』他說。
龍牙駛了艘私人船艇,直往台灣東南隅奔去。經過兩天兩夜的浮沈,第三天早晨,他終於回到了魂縈夢牽的蓮子島上。
雖然白羽活生生的在他眼前引酖而死,但他不願放棄,他還是去了蓮子宮,並深信那裡一定能得到解藥。
蓮子宮內外蕭然死寂,這個偉大的理想之國、夢幻之島,除去了神秘面紗,底下盡是無數的悲嘆和蒼涼。龍牙走進宮殿,從右側直達理想王寢宮,裡頭全是女人的煙脂水粉、妝鏡畫像,還有繡著蓮花的綢緞長袍。這時,龍牙回想起理想王的面容和身段,才驚覺他早已截去了身為男人最重要的那部分。
歷經那場慾火焚身、失去愛妻的痛苦,龍牙對理想王不再充滿恨意,取而代之的,竟是深深的同情。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讓他願意切斷王家香火,留在這個受盡折磨的蓮子島上?
他像小時候一樣,翻找著幾個隱密的櫥櫃,皆無所獲。突然,他停在一幅畫像前,畫中的女子略有幾分熟識。女子回眸一笑,衣著約是二十年前的服裝了。
再細看幾眼,難道這是.....?!龍牙移動畫像,他想將它取下,她不該留在這麼怪裡怪氣的房間裡,每夜與理想王共眠。她是陳雨潔,龍牙的母親。
畫像緊握在龍牙手中,他赫然發覺,畫像後方的壁上,還有一個保險箱。龍牙神情專注,若是解藥,一定藏於此。對於白羽的重生,他又燃起了希望,心想:既然他曾迷戀於母親,說不定打開保險箱的密碼就是母親的生日。他試了幾組號碼,果然沒錯。
保險箱裡,沒有龍牙要的解藥,他墜落了。但一張張書信和照片,卻證明了理想王曾和母親相戀的事實。最後,保存完好的出生證明,更是震撼了他。
腦裡不斷倒帶他與父親、父親與母親的畫面,始終沒有交集的三人,會不會就是因為理想王早在他出生前就注定了他們之間的關係?這樣的推測讓龍牙陷入瘋狂,難道,他是理想王的親生兒子?!
龍牙飛也似的衝出寢宮,回到殿上。理想王的話語在他耳邊迴盪。他能感覺得到,他和他之間就是有種切不斷的關係,讓他不願承認更不願相信。
『我知道,你終究還是會回來。』細緻的嗓音響起,龍牙循著聲音望去,睜大了眼,理想王面容憔悴的出現在王座上。『你沒死?』龍牙問,他對他感到敬畏,摻雜幾分愛恨交織的情緒。理想王氣若游絲,手中握了令白羽走向死亡的酒瓶。龍牙衝上前去,突然心痛莫名,他一把搶下酒瓶,發現酒已用罄。
『你為什麼要這樣?!你為什麼要放棄好不容易存活下來的一條命?!』龍牙感到憤怒,為了這瓶酒,他願意失去性命以求得解藥,沒想到他這麼輕易的就喝下它。
理想王老淚縱橫,一手抓住下體,手裡皆空。『我對不起王家.....對不起爸爸.....對不起.....他。』龍牙又是一震,”他”指的是爸爸嗎?看著滿是懊悔的理想王,房裡的答案又更接近了他。他不願意面對,相信理想王也是。
『解藥呢?』龍牙問。只見理想王搖頭,還是那句:『沒有解藥。』
龍牙皺眉,急得伸手就往他衣袍裡翻找,本來只是姑且一試的想法,沒想到,真的有一顆狀似藥丸的東西。『吃下去!』龍牙捏著他的下顎,使力想讓他吞下去。
他看著龍牙,又是那樣的渴望親情。可惜,晚了。他一手建立起來的理想國,已經完完全全的毀在自己手上。他背離王家,換來的是這樣的結果,他實在無顏面對王家的每一個人。『解藥只有一顆,它還可以救你的妻子。』
龍牙睜眼,聽到這句話,恍若天神再度降臨。他停止使力,注視著毒性發作已奄奄一息的理想王。碎裂的感覺又回到他身上,白羽飲下毒酒的那晚........他恨他,他是該死。
『百日.....百日前,服下解藥,能不能活過來,就看她的造化了.....』
說完,理想王倒頭而去。龍牙握著解藥,又是這樣的天人永隔,他短短二十幾的年歲,還能承受更多嗎?扳開理想王的嘴,龍牙把藥丟進,用力拍了他胸口,確定藥已入喉。緊閉雙眼,龍牙拖著沈重的腳步離開。白羽,如果不能一起生,那我們就一起死.....
石洞前,洞裡透出的氣溫依舊凜冽。龍牙此刻終於明白,為什麼白羽明知道要永遠失去他,還是選擇一死。真相,是最可怕的懲罰。
他走進石洞裡,感到溫暖,因為他即將要和白羽終身相守。白羽躺在平台上,周圍的香草已枯萎,但她的面容竟出奇的完好,蒼白的面色透出光亮,彷若從不曾死去。就和龍牙心中的她一樣,從不曾死去。
龍牙看見白羽,一陣悲痛襲來,卻不再那麼難以承受。他走近她,撫摸她的臉,肌膚仍光滑有彈性,這是他不敢想像的情景。如果一切都能重來,這只是場惡夢,夢終究會醒.....
『白羽,今天是我離開妳的第九十九天,我回來了。』龍牙抱起白羽,讓她依靠在他身上,好像她還有溫度、還有呼吸。他得不到任何回應,忍住淚,拿出隨身的白首。白首的身形就像他和白羽兩人,白羽是隻遨翔的飛鳥,而他是守護她的神獸,兩者合而為一,結下雙珠。『白羽和龍牙,永不分離。』刀鋒上刻了幾個小字,龍牙這時才看到。他很驚訝,想起理想宮石擘上的十二大字,這是白羽與他訣別時留的最後話語嗎?
龍牙點頭,他說他知道了。『龍牙也和白羽,永不分離。』舉起白首,龍牙朝胸口刺了進去,血液頓時湧出。忽然,一陣天搖地動,石壁四裂...........
1999年,九月。
『白羽!』龍牙從夢中驚醒,窗外透出的光亮讓他雙眼睜不開。看看時間,早上七點,什麼?我怎麼會.....
『我做惡夢了嗎?』他起身,盥洗更衣。室友還在沈睡,他外出呼吸新鮮空氣。站在大樹底下,這裡,怎麼有種特別的感覺,是他之前都沒有感受過的?夢裡那個叫白羽的女子,究竟是誰?
八點多,他前往教室上第一堂課,今天的他,忽然感覺心裡空蕩蕩的,仔細回想,昨晚.....他喝了不少酒,很晚才睡。這就是失戀的感覺嗎?
最近夠衰的了,蠟燭兩頭燒忙得沒搞頭,身份特殊沒人把你當正常學生看,課業險些被當,女友愛上別人,球隊輸得難看。打開手機,又是這個小巫婆。
龍牙把手機塞回褲袋裡,進教室等著上課。左看右看,精靈坐在他旁邊,龍牙突然問:『你上次坐在我旁邊是什麼時候啊?』又是個熟悉的畫面。精靈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我今天第一次坐你旁邊啊!』。
高跟鞋踩踏的聲音接續響起,龍牙的心忽然一陣跳動,他凝神注視門口,等待著他所期待的那一刻。『白羽!』幾乎同時,教授出現在門口,龍牙站起身,全班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們兩人。姜月雲教授走進教室,用一種莫名其妙的眼神望著龍牙。教授約莫五十歲年紀,肯定不是他要找的白羽。
『起立!』龍牙喊,全班跟著站了起來,楞在原地。大學生還有這招啊?他今天吃錯了什麼藥?隊友們暗自喊糟,昨晚喝太多酒了。
糗事又多了一樁,看看手機,這個小巫婆是誰?搞不好是她帶給我的衰運。
『萬物雙生,有死有生,有捨有得。』什麼東西啊?神經!
九月二十一日
凌晨,龍牙胸口忽然劇烈疼痛,痛到他翻下床打滾。接著,一陣天搖地動,牆壁四裂...........『快醒醒!』室友大聲喊叫,窗外一片漆黑,只剩幾支手電筒晃動,大家拼了命的奔出宿舍,發現道路都已扭曲斷裂。全校頓時陷入一片恐慌,學生們尖叫的尖叫、哭的哭、躲的躲、跑的跑,以為世界末日就此來到。
龍牙撫著胸和室友一起跑出宿舍,心痛的感覺前所未有。經過女生宿舍時,他聽見有人大叫:『她出來了沒有?出來了沒有?』只見幾個女生穿著睡衣焦急的問著從宿舍裡跑出來的管理員。『沒有,沒看到!』
『不可能啊!她把大家都叫醒,叫我們趕快跑出來.....』說話的女生開始哭泣。『她說還有人沒出來.....她叫我們先走.....』
不知道為什麼,龍牙的心朝著宿舍裡的那個女孩而去,他不管管理員的阻撓,快馬加鞭的衝了進去。
『還有沒有人哪?!』女孩一間間的跑動,腳下碎裂的磚瓦讓她寸步難行。
這時,又是一波強震,她左右搖晃的身軀失去平衡撲倒在地。『救命.....』
龍牙奔上二樓,看見了她,終於知道他的心痛是為了什麼。『白羽.....』他大喊,衝上前去將她抱住。一面牆從他們身前倒了下來.....
白首上的雙珠因劇烈震動而破裂,黃紫色液體融入血中進了白羽嘴裡。飲下血液的白羽,竟奇蹟似的甦醒。她睜開眼,全身僵硬無法動彈,但腦裡眼裡是清楚的,經過了九十九天,她還能活生生的看見龍牙.....只是.....怎麼他滿身是血?!躺在龍牙懷中,這樣的感覺還能擁有,無法開口說話的她,張著嘴,微微顫動著。她想告訴龍牙:我活過來了,不要死.....不要死掉.....
失血過多的龍牙,昏沈倒地。石壁碎裂,眼看就要倒塌。白羽全身無力,她想活下來,她想救他.....卻又精神耗盡,暈了過去。這時,石洞外出現了一個人,迅速進入將他倆拖出.....
白羽感到自己的身體隨著波動搖晃,睜開眼,出現的是船艙。不知昏睡了多久,這次醒來,她的四肢已能移動。她扶著床翻身,身旁躺的是龍牙。『龍牙.....』歷劫重生,她的淚滾滾滑落,身子緊緊撲上前抱住他。龍牙被白羽的聲音喚醒,也睜開眼,看著她,不可置信。『我死了嗎?』他笑著,『我終於來到妳的世界。』白羽哽咽的說不出話,龍牙竟然從死神手裡把她要了回來。『妳活過來了.....』他崩潰,痛哭。『從今天開始,妳的命是我的,要生要死由我決定。』白羽點頭,止不住淚,開口:『好...由你決定.....』
遠處,蓮子島緩緩下沈,即將消失在太平洋的海面上。龍牙和白羽相依偎著,看著蓮子島,深深的與它道別。這座伴隨白羽生長十八年的島嶼,將會永遠存活在她心中.....
女孩醒來,發現自己安然的蜷曲在龍牙懷中,二樓已夷為平地,幾根石柱架出了小小一隅,讓他們得以死裡逃生。但被埋在石堆下,恐怕也出不去了。
『醒醒!』女孩叫著龍牙,深怕他長眠不起。『嗯...』一陣沈吟,謝天謝地,這個沒事跑進女舍救她的龍牙還會呼吸。『啊...』龍牙醒來,倒塌時傷了右腳,還隱隱作痛。『你怎麼了?』女孩急著問,龍牙卻看著她不發一語。她被看得雙頰發紅,與他這麼近身接觸,頭一遭。
『天亮了。』石縫中透出光亮,看來他們被埋得深不見底。女孩隨著他抬頭望,忽然欣喜的叫著:『你看!是白頭翁!』一隻小鳥停在高處的石縫頂端,頭上的羽毛是白色的。『我們今天會很幸運。』她笑說。
龍牙望著女孩,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已經認識了她很久。女孩看他悶不說話,又問:『傳給你的簡訊看到了嗎?』龍牙疑惑,抽出手機,還有電,但無收訊。『妳的電話是.....』龍牙找了一遍,沒有白羽的名字。女孩把手機拿過來,忽然生氣的說:『什麼?我是小巫婆?!』龍牙搶回手機,不會吧?!
怎麼會這樣?他看女孩不理他,更改了她的名稱。他拍拍她肩膀,女孩轉過來,看見手機螢幕漲紅了臉。『守-山-之-妻』這是龍牙給她的新稱號。
女孩笑著,不置可否。龍牙好似變了個人似的,她問:『你昨天晚上跑進來的時候為什麼對我叫你自己的名字?』龍牙聽了一震。『我叫自己的名字?』
女孩笑答:『是啊!你是白羽,我才是王少熙。』
全 劇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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