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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7-29 19:04:54| 人氣209|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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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曼玲

(一)若竹 1
智平和同事額首說再見,邊下了交通車,天色卻已灰暗了下來,怕是要下雨?智平不由邁開外八字步,急速趕回家。
進門卻發現一屋子寂靜,往常這個時候若竹總是一聽到開門聲就含笑迎了出來,今天卻---?
「若竹!若竹!」智平有點擔心,邊換拖鞋邊高聲喊。
唬的一聲若竹從角落沙發站起:「哦!你下班了?我---我忘了時間。糟糕,還沒做飯。」
智平打開燈見若竹一臉倦容:「怎麼?不舒服?」
若竹接過智平的公事包,一邊搖頭:「還不就為了昨兒來的那個寶娟嘛!」
「哎!失眠了一夜不夠,還在愁啊!昨晚不就說了,該來的就推不掉,沒見過面她都能查到我們這兒,要找到妳姊姊那是遲早的事,還是趁早通知她早作準備吧!妳姊是躲不掉的,再說寶娟費了多少心思?她怎會輕易放棄?更何況,這是她的權利。」
若竹聽得明白,可是這麼大的事能不想清楚嗎?總得想個辦法才行。這是個不定時的炸彈,廖家該不會因此而支離破碎吧!

(二)若梅
午後,若梅懶懶地躺在搖椅假寐,心理盤算著再過一個星期就是她和國強結婚三十五週年紀念,早幾天孩子們就喜孜孜的詢問兩老想要怎麼慶祝。
結婚紀念!這可是外國風俗,想起剛結婚時,國強一個小少尉,能有多少薪餉,兩個孩子的用度,哪個月不是精打細算,錙銖必較的省著過。日子可向飛似的快啊!一晃眼自己都做奶奶了。想想和國強前前後後加起來也四十幾年了,紀念日?那還是媳婦宜香進門後,為討兩老的歡心攪出來的花樣,不過若梅嘴裡嫌孩子多事亂花錢,內心倒是滿盼望日子的到來。
去年,國強送了一串粉紅色日本養珠項鍊。前年,國強給的是一副金鐲子。雖然戴的機會不多,若梅還是珍惜的常常拿出來擦拭。若梅想:物品的價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國強的心意啊!今年國強會給自己一個怎樣的驚喜?想著想著不覺嘴角帶笑的睡著了。

電話鈴聲響了很久,若梅迷迷糊糊的看看錶啊!居然快五點了,這會兒會是誰?唔!懶懶的伸著腰。鈴聲斷了接著又再度響起,嗐!似乎一聲比一聲急。
「喂!」
「喂!姊嗎?妳在忙嗎?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
是若竹!雖說是唯一的親妹妹,但除了逢年過節、兒娶女嫁,姊妹因著當年的心結,平常倒鮮少往來,若梅心一緊,會有什麼特別的事嗎?
「哦,有事?」若梅遲疑的問
「姊!最近身體好嗎?」
「很好啊!」若梅有點丈二金剛。
「那就好,」若竹頓了一下:「姊,還記的三十年前的往事嗎?三十年前妳放棄的女兒寶娟找上門了,她想見你!」
「誰?妳說誰?」若梅感到一陣虛軟不由得抖著手扶著桌子,「妳說什麼?」
「三十年前妳不要的女兒寶娟、寶-娟(若竹拉長了聲音深恐若梅聽不清楚)找上我了。她-想-見-妳,我沒敢把妳的住址、電話給她。我想先問問妳,要不要見她?」
「我----我---」若梅半天說不出話,腦子一片空白。
「妳最好還是和姊夫商量商量,我等妳消息。」
還來不及說什麼,若竹已掛斷電話。
若梅陷入慌亂的情緒中,跌入沙發,任由電話傳來嘟、嘟、嘟聲。


(三)若竹 3
放下電話,捧起剛砌好的茶,若竹捲屈在沙發裡不禁陷入沉思:時間還真不饒人,一晃眼三十幾年就這麼過了。若不是寶娟拿出照片,戶籍證明,還真不敢相信這張憔悴滄桑的面容,會是當年牙牙學語口齒不清喊:阿姨---的娃兒?
第一次見到寶娟是她和智平結婚的當天,滿場的客人,全是智平的親戚;這個叔叔、那位阿姨的,這些人已讓她窮於應付,因而對唯一的親人若梅反而無暇顧及,更遑論她懷裡的寶娟。
再見到寶娟,是她專程陪若梅和無能的姊夫繩樹華前往法院簽字離婚、並主動放棄孩子的扶養權。
雖然隔了這麼些年,那天的情景卻恍如昨日:寶娟紮著辮子,穿著斜襟的小紅襖,小紅褲,見到迎面而來的媽媽立刻甩開爸爸牽著的手,一付喜洋洋的笑臉撲向若梅。若梅別過頭把孩子的手交給若竹。
若竹蹲下,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滿懷愛憐、不捨緊緊抱著寶娟,她想:要好好記住這張純真無辜的笑臉,以後怕是再也沒機會了。
陪著繩樹華同來,併做證人的倪宏聖冷著臉「哼」了一聲揮揮手,另一名證人倪宏聖的嫂子-如貞,立刻向前連哄帶騙迫不及待將寶娟從她手中強行抱走,寶娟伸長了手踢著腿哭喊著:媽媽--媽媽---若竹無奈的放下臂膀,流下眼淚。
若梅蓋好印章,站起身拉拉旗袍鬆了一口氣:「終於辦妥了,我們快走吧。」說完逃似的離開,甚至沒有回頭顧看若竹有沒有跟上。若竹驚訝的小跑步追上,瞪大眼睛不滿的問:「妳—不看看孩子?寶娟真是妳生的?」
這些已近乎遺忘的往事,卻因寶娟的認親尋母,重新在腦海翻騰。又是一個失眠的夜啊!
天快亮了,若竹決定不管若梅的回應,她必需先和寶娟談談她的想法,真心誠意的聊聊。

(四)寶娟 4
寶娟下額倚著雙膝坐在地毯上瞪著電話,從昨天見過若竹阿姨她就變換著姿勢守著電話,唯恐疏失還不時拿起聽筒試聽一下!
鈴聲突然響起,寶娟慌的一把抓起電話,偏又緊張的失手,好不容易拿穩了。顫抖著聲音:「喂?」
「喂、喂、寶娟?怎麼丁丁鼕鼕。妳沒事吧?」
哦!是台生,寶娟緩了一口氣,卻又滿懷失望:「我沒事,家裡有事?孩子呢?」
「孩子在媽那兒。妳阿姨還沒替妳傳妳媽的消息來嗎?都這麼些幾天了?媽說--」台生遲疑了一下:「妳老待在台北不是個事兒,妳媽遲早見得著,要妳還是先回來把自家先顧好。」
「別又用你媽來壓我,我愛呆多久就呆多久,沒見著我媽我不回去!你們就當我死了。」寶娟氣的甩斷電話。都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台生仍然張口「媽說什麼」、「閉口媽的意思」,偏偏婆婆和她又水火不容。
「如果我有娘家,還受你們白家的氣?瞧著吧!我已經找著親人了,我也會有媽替我撐腰。」
「可是,可是,」寶娟不禁捂著臉痛哭:「三天了,為什麼毫無訊息?阿姨沒有傳遞消息?還是懷疑我提出的證明?是有人阻止媽認我?她現在的丈夫吧?一定是!不然哪有母親不想孩子的?妳心理一定很為難吧!『媽!』」。寶娟放下沾滿淚珠的手,張嘴試著輕聲喊著:媽!媽!媽!在心裡是喊過千萬遍,真的出口時卻仍然如此生澀。
剛和台生結婚時不得不拗著口跟著台生稱呼婆婆為媽,等孩子一落地就藉機跟著孩子的身分改口叫奶奶。這之前也還斷斷續續停過幾次。寶娟偏著頭想:第一次是小學六年級吧,感冒發燒,老師寫了假條讓她提早回家。
到家,前門敲了半天沒人應,只好繞道由後門進去。經過叔叔--宏聖的房間,無意識的隨手一推,哪知門竟是虛掩的,讓頭痛的她摔跌進去,這一跤除了摔的她眼冒金星外更讓她錯愕的自尊掃地、摔掉對媽媽-如貞的愛,從此再沒有真心喊過「媽」這個字。當然對叔叔的尊敬一併蕩然無存。也終於明白村子裡的小孩為什麼喊她:小雜種。
原以為這種「骯髒的醜事」,爸爸-宏仁是蒙在鼓裡,幾經試探才驚訝發現對爸爸而言這居然不是秘密。她除了無奈,更引以為恥。不屑於如貞的「淫亂」,從此再也不肯喊「媽」。
自此,每當用餐時,如貞就用討好的語氣談說些寶娟有興趣的事,寶娟總也冷冷裝作沒聽見,不採。說多了就用鄙視的眼光輪流看他們,或斜著眼冷冷的:「哼!」直到他們窘迫的提早放下碗筷,方覺得衷心舒暢!
對寶娟不遜的態度及目無尊長,宏仁幾次忍不過,舉起手要甩寶娟耳聒子,都被弟弟--宏聖攔下。沒多久,為了避免吃飯時的尷尬及痛苦,一家人盡可能分批吃飯。
通常大人避開,讓寶娟先吃,而寶娟每每吃完了就吐點唾沫在剩菜裡,似乎這樣可以紓解胸中的惡氣。
小學畢業時興奮的領到生平第一張身分證,卻百思不解為什麼姓名欄是倪繩寶娟,回家翻遍抽屜找到戶口名簿,赫然發現她的名字上面有「養女」二字,一陣暈眩,這新的身分讓她有如剝下一層厚黑的皮衣,著實可喜。可是細想既是養女怎麼有資格再吃倪家的飯?她惶惶不知所措,又為自己的身世不明趴在床上大哭。
如貞倚著房門悠悠的說:「妳不是不想要有我這個媽?嫌我丟臉?這會兒又恨不是我生的啦!這很重要嗎?」
寶娟翻身爬起渾身發抖的喊:「滾、滾、我恨你們!我恨你們。」淚眼模糊中抓起桌上的小刀狠狠胡亂地割著手腕,鮮血汨汨而流。如貞嚇白了臉奔前撲奪刀子狂喊:來人、來人!


(五)若梅
若梅扶著疼痛欲裂的頭:「一定是那該死的宏聖告訴她了,否則她無論如何找不到若竹這條線,孽種啊!」若梅愈想愈恨,真恨當年沒能聽若竹的話把這孽種墮了。當年若竹雖說年紀小,卻一向比她這個姊姊果斷、精明。
那時她哀哀哭訴自己已被樹華姦辱,若竹激動地白著臉抖著嘴:「我們走,姊!不能等了,這裡是畜生窩。」
「走?」若梅張大了嘴:「到哪裡?宏聖不會放我們走,尤其是妳。」
「正大光明的走不成,那就用逃的,我們一定要逃。」
「可是廖國強又沒消息。」
「不能等了,先想辦法逃走,其它再說。」
捱了兩個月,機會來了。宏聖輾轉從同鄉處打聽到哥哥宏仁的部隊也到了台灣,駐紮在基隆,興奮的匆匆趕去會親,若竹一看機會難得,悄聲囑咐姊姊收拾點換洗的衣服當夜就走,她已找到被宏聖收藏的身分證並搜括了這屋子裡所有的錢,住處也安排好了。
「姊,別怕,」若竹說:「我安排好了,我們先躲到隔壁班我同學魯智平家,宏聖怎麼想也不會猜到我們躲在那裡的。 」
「我--」若梅紅著臉吞吞吐吐低下頭,「我有了。」
若竹唬的跳起:「有什麼?多久了?」
「兩個把月吧!就那次—樹華的。」
若竹又氣又怕,連倚著的桌子都吱咯吱咯作響,半响,拍著桌子咬牙切齒:「墮了!這孩子絕不能要,我來想辦法找醫生陪你去墮了。」
「墮了?不要,我會怕!」若梅下意識的往後一縮搖著頭;「還有別的辦法,宏聖說他會要樹華負責。」
「妳—妳這種事居然先告訴那個賊,還聽他的鬼話!負責?那個繩樹華能負什麼責?一個靠著倪宏聖吃飯擺佈的店小二?」
「我—我、都已經走到這步田地,這或許是我的命!」
「那廖國強呢?妳不找了嗎?」
「國強?」若梅掩臉痛哭:「找到又能怎麼樣呢?我哪還有臉見他!」
「姊!」若竹淚眼婆娑扶著若梅的肩:「只要妳不說出來,他怎麼會知道?就算他知道了,這也不是妳的錯,廖大哥愛妳就不會計較。」
「國強、國強說不定死了,不然找了這麼久,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宏聖都找到他哥哥了,國強一定死了。」
「妳--就算廖大哥死了,總也會找到更好的人。反正,說什麼都不能嫁給繩樹華這種畜生,他和倪宏聖狼狽為奸,妳會永不得翻身。」若竹哀求著:「姊、跟我走吧,我會想到辦法的。」
「妳能有什麼辦法呢?在這裡我們舉目無親,這點錢能過多久?樹華也不是完全沒出息,他保證把欠宏聖的恩情報完就帶我走。或許哪一天等妳回心轉意嫁了宏聖,我們還是像這樣一塊開店。永遠在一起?」
若竹刷的給她一巴掌:「自甘墮落!自己無恥!還想饒上我?妳居然說的出這種話?簡直無藥可救!」
若竹抱著包袱抽出門閂,回頭憐憫的看著她:「每次妳都說妳的一生是被爸爸毀了,我也一直以為如此,但今天我才看清楚,毀妳的是妳自己。妳錯過了今天的機會,會悔恨一輩子!」
悔恨?若竹帶上門的剎那我就後悔了。

(六)薇薇
下班了,薇薇磨磨蹭蹭的收著東西,同事離去時驚訝她不似往常心急如火的趕著走,「怎麼,今天加班?」薇薇搖搖頭笑笑。平常急吼吼的回家是為了等台生的電話,台生總是把握回家前半個鐘頭的時間遠從高雄來電,情話綿綿一下,薇薇苦笑、半個鐘頭能說什麼情話?
通常也就是那麼幾句,「今天過的好嗎?注意身體好嗎?別太累!出去走走。妳胃不好,別吃太涼的東西」。從沒讓人心理有發癢的甜言蜜語,但也聽得出他的真心實意。
幾十年了,台生的個性一點都沒變,那時年紀輕看多了文藝小說,想學學浪漫。受不了這麼溫吞吞的方式。常沒事找碴和台生鬧彆扭。故意在台生面前和新交的男朋友撒嬌、打情罵俏,刺激台生。媽數落著:「一天到晚發什麼小姐脾氣?台生夠讓妳的了,妳再這樣折磨他,等那個孩子真冷心了,妳就有得悔了。」使慣了小性子,根本沒在意媽說的話,正巧身邊又有一兩個追求者,蝴蝶穿花似的玩的不亦樂乎。暗裡和寶娟商量著,要寶娟去試探台生花不花心。又聽信了死黨的話「冷凍他一陣子,這叫欲擒故縱」,等薇薇縱後要擒回時,拿到的是竟然是台生和寶娟的請帖。
結婚前夕,寶娟輕撫著肚子,像小時候一樣和薇薇併頭躺著:「薇薇,妳真的不恨我?」
「妳很煩耶!說了N遍還說,我早就不信任他了妳又不是不知道!」
薇薇心痛的背過身左手緊緊掐住右臂:「憑他白台生也能讓我們
姊妹殘殺?」

鈴--薇薇迅速拿起電話邊四下望望有沒有人注意?「台生---」
掛斷電話薇薇想該為誰悲哀?為台生?為寶娟?自己?
每天似乎就為了這通電活著。台生也從不讓她失望,就是出了國也會打電話來報平安,這已是她和台生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心靈戀愛。像今天吧!寶娟住在她那,台生就會主動打來辦公室。

寶娟雖然得到了台生,但幾十年下來「並不比我快樂啊」!薇薇知道乾媽--台生的媽媽從沒改變對寶娟的輕視,幾千年文化的傳承,女人的貞節、門當戶對,不光是嘴巴說說什麼時代不同,背景不重要啦!這些都是安慰別人說的,輪到自家?門兒都沒有。
台生結婚當天多少人勸、多少人拉、乾媽硬是不肯做主婚人:「老話會錯嗎?要不有那些不要臉的遺傳,她會先大肚子?」。
她暗裡多希望乾媽能匝了婚禮,可是寶娟也不是省油的燈,寶娟在大夥尷尬無措時,捧著茶跪下:「請原諒以前我沒媽教導,不懂事。今後我是您媳婦也是女兒請媽多多教訓。」
大夥的眼框濕潤,乾媽當著這麼多人感動的眼光能不扶起寶娟?又在大夥的起鬨中和寶娟僵硬的抱著,讓大家簇擁著照了好幾張相片。
以後薇薇明著避開台生暗地卻窺伺他們生活,又很清楚乾媽看不起寶娟的心結。
很長的一段時間,看他們一家相安無事就找機會煽煽火,聽到乾媽兩片刀子似的嘴刻薄寶娟時又為寶娟不服,搶白著護衛寶娟,自己也痛苦的弄不清什麼心態,等台生一家搬離台北才知道「悔!毀啊!」
母親過逝,薇薇抱著趕來奔喪的寶娟嚎啕大哭:「我跟妳一樣,再也沒親人了。」
乾媽抽抽噎噎在老姊妹靈前發誓:「我活一天照顧薇薇一天,我死了還有台生照顧。決不會讓薇薇孤苦!」台生照顧?薇薇差點就憋過氣。
寶娟腫著核桃大的眼捂著嘴輕拍著薇薇,她能感應到寶娟的意思,她一向和寶娟心意相通。以後和台生從官式的問候轉到暗地電話傳情她都懷疑是寶娟故意縱容的。「我們又能怎樣呢?除了道德的束縛還有我們親如姊妹的情啊!」拎起皮包,薇薇無奈的想:先轉到武昌街(老天祿)買些鴨舌頭,那可是寶娟的最愛。

(七)寶娟
「我吃不下,先放著吧!」又來了,假惺惺。寶娟恨恨的想,其實她也理不清和薇薇之間的愛恨情仇,小時候她特殊的家庭背景,叔叔---宏聖的以賭維生,養母---如貞的出軌,養父---宏仁的默許,整個村子沒人看的起這一家子,大人也都禁止小朋友和寶娟玩,就像她有傳染病似的,只有薇薇的媽不但沒禁止薇薇和她一塊上學,一塊玩,還要年齡比她小的薇薇讓著點,人前人後辯解大人的事別扯上孩子,成天誇寶娟像蓮花、出污泥而不染。
除了上學、有時連吃飯、睡覺都膩在薇薇家,沒跟著村子裡一些小太妹學抽煙、喝酒,薇薇溫暖的家給她很大的影響,她和薇薇似姊妹、心腹,但內心更忌妒薇薇。薇薇的爸爸是兵工廠裡的高級主管,整個村子一大半是他的下屬,人人尊敬,戶戶拍馬屁,薇薇甜甜的小嘴總有那些三姑四婆把薇薇摟在懷裡肉啊肝啊的喊,包括台生的媽,不但搶著收薇薇做乾女兒,更四處嚷嚷薇薇是未來的兒媳婦。
台生是村裡每個媽媽心理的模範生,功課好、脾氣好,有禮貌,人人誇他和薇薇天生一對。可是寶娟就不能服氣,薇薇只是命好,投胎了到好父母,好家庭外有什麼贏過她?若說她愛台生還不如說她趁機贏來示威給那些瞧不起她倪寶娟人看的,薇薇挫折受傷的臉曾讓她心痛,恨自己傷了薇薇。但更痛恨的是薇薇的假風度,連聲的恭喜、祝妳幸福。好似台生是她大方讓出來的。抹煞了她所有的努力。
孩子還沒落地,寶娟就對這樁費心機搶來的婚姻後悔了,婆婆口沒遮攔,家裡大大小小的爭執就怕薇薇不知道,她就更痛恨薇薇用同情的目光,假惺惺的語調,明為排解暗理搧風點火。台生對她和婆婆之間的戰火總是沉默以對,逼急了就站在陽台望著對門薇薇的家。
搬離台北是寶娟藉台生工作剛好調離北部為由,趁勢和薇薇劃清界線,但除了薇薇,她沒娘家,沒地方訴說心腹之事,每次來北部也就還是與薇薇抵足而眠說著兒時一些記憶,總在歡笑後帶出一絲惆悵。

(八)若梅
國強皺著眉,房間裡來回度著:「她本來就應該知道自已的身世,現在談她如何找到若竹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麼跟兒子媳婦解釋憑空冒出個女兒?」是啊!怎麼解釋?以後要怎樣面對媳婦?
當知道媳婦--宜香是曾經結過婚的女人時,兒子克威瞞著家人已經和宜香訂婚了,不論若梅如何反對威逼要脅,克威均不為所動,對感情的執著一如他父親---國強。
若梅拗不過克威,國強又不斷在枕頭邊勸說,表面只好同意小倆口先結婚,暗地對宜香擺臉色,挑東嫌西。然而不論若梅如何找碴,宜香總帶笑臉應承從不忤逆婆婆,幾年下來若梅不得不承認克威好眼光,也就最近二、三年吧!飯後含飴弄孫和宜香閒話家常,多半也是若梅說、宜香聽。
這會冒出個寶娟,宜香當面不敢說什麼,可不知她的心裡要笑成什麼樣?

(九)宜香
看看錶快六點了。宜香一手拎著皮包,一手拎著剛買的菜三步併兩步火速趕回家,心裡直嘀咕:要是太晚開飯不曉得婆婆又要擺幾天臉色。提到婆婆--若梅,宜香是羨慕又畏懼,婆婆六十好幾了卻仍看的出當年曾顛倒眾生的姿色(眷村裡那些媽媽們尖著嗓子:呦!妳婆婆當年若是去選中國小姐,哪有方瑀的名次喲!),說起話慵懶軟甜的語氣,好像隨時都在撒嬌,最讓人佩服的是她從不罵人,連大聲說話都沒有,溫溫婉婉有著大家閨秀的派頭。
按說這樣的婆婆應該很好相處,這就是讓宜香說不出的畏懼,只要她皺著眉撥撥菜,或輕輕嘆口氣,一付食不下嚥的樣子,公公就會擔心的跟著放下碗筷。公公從不指使媳婦,對宜香也總是客客氣氣,縱然從不多話卻是全家的重心。小姑--克勤逮著機會馬上不冷不熱說:「這種口味媽怎麼吃的慣!」跟著站起身離開。
清冷的餐廳頓時讓宜香燒紅了臉手足無措的低下頭,總也是丈夫—克威靜靜的伸出手拍拍她。用行動來表示支持。
星期天一早,克勤楊高了聲音:「媽!怎麼一大早又在做老奴才呀。」慌的宜香不顧克威的阻攔匆匆起身梳洗。等宜香惶恐的走出房門正是達到目的的克勤轉身回房睡回籠覺了。
宜香知道婆婆、小姑看不起她曾經有過不光彩的婚姻,其實當初她也並沒有要隱瞞往事的意思,以為克威早就稟告疏通好。並且指天誓地的發咒融化了她的疑慮,不然說什麼也會等婆婆諒解後再進門。

(十)寶娟
「來,坐!」若竹含笑指指對面的椅子,看到寶娟手足無措的樣子,哦!雖說三十好幾了,到底還是孩子吧!若竹心裡想著。
「吃點什麼?這兩天你一定沒吃什麼東西。」若竹心疼的說
寶娟搖搖頭:「她不肯見我?」
「別緊張,我約妳來是想先和妳聊聊,沒別的意思。那天妳突然出現,我心裡沒準備,慌慌張張好多話沒來得及說,這兩天讓我想起了很多陳年往事,想先找妳談談。」
寶娟放鬆了心情,暗暗打量若竹,藍底小白花改良式的旗袍裹著細高的身材,眼角些許的魚尾紋不損她的秀麗、唇邊淺淺兩道法令紋,增加些許的威嚴與端莊,雖說上了年紀但仍與傳言所形容的美麗相去不遠,母親應該和阿姨相似吧!
「妳想談什麼?我如何長大,有沒有受虐待?」
「不要這麼尖銳,我知道妳一定有委屈,妳母親當年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如今妳已是大人,應該可以諒解。只是妳知道多少真相?」
真相?我永遠都是最後一個知道,那年她病了一個暑假喊著媽媽、媽媽!昏沉中如貞圓扁的臉總是在眼前晃個不停,她幾次揮掉如貞捧過來的藥。
如貞指天誓日「妳是我和妳宏聖叔叔親生的,弄成這樣也是不得已,妳爸其實是個太監,不然怎會忍氣吞聲?後來生了妳又怕家醜外揚,只好先報人家的戶口,我捨不得妳又抱回來,就只能報養女。妳這樣折騰我,有哪個養母會忍耐?」
那時年紀小糊裡糊塗也就信了,這以後面對宏仁,寶娟格外的低聲下氣,她內心覺得都是她、媽媽、叔叔三個人帶給他的恥辱。
五專三年級時,爸爸宏仁忽然中風,叔叔宏聖抽白麵(吸毒)又被抓,一判三年,家中的經濟頓失依靠,寶娟不得不休學找了份車掌的工作,薪資雖然微薄倒也很乖的交給如貞。
如貞不耐寂寞,又和以前常來賭博的劉叔叔勾勾搭搭,收受好處。寶娟羞憤的不知哪裡有地洞可鑽,在親屬會面時唏唏嗦嗦哭著抱怨給宏聖聽:「我怎麼會有這樣爛的媽?我哪有臉見人?我真想殺了她再去自殺。」
宏聖沉著臉叱喝:「說什麼傻話?她爛她的干妳什麼事?她又不是你親媽。」
寶娟咋聽,眼淚掛著張口結舌。
「妳親媽嫌我窮,生完妳就跟別人走了,我一個大男人沒辦法只好讓妳這個媽養。嗐!真要說妳這媽待妳也不比親生的差,是不是?回去別說破,妳媽大風大浪滾過,她要是翻起臉,沒我在,妳會吃大虧的。」
寶娟渾渾噩噩的回去,家裡呆不住,一五一十的把秘密告訴薇薇,並問計於薇薇要不要找如貞對質。
「不好吧!先裝不知道,等妳叔叔回來再說,還有妳也別太相信妳叔叔說的話。」
她不及細想薇薇的話大有玄機,但寶娟終究不能忍耐,藉故和如貞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熙熙嚷嚷讓全村當笑話說。
宏仁中風多年,弟弟--宏聖坐牢後就更乏人照顧,全身惡臭,沒多久也就嚥氣了。
寶娟真心為這烏龜爸爸(這是和薇薇私下喊的)披麻帶孝,她同情他,可憐他。「惡妻逆子無法可管」這是宏仁最後一句話。
宏聖假釋回來沒了哥哥礙著,公然和嫂子同居,寶娟告訴薇薇要以死抗議,讓叔叔離開那個不要臉的狐狸精:「我不能眼看自己的爸爸沉淪在那個女人手裡。」
薇薇遲疑著「妳能確定叔叔真是妳親爸爸嗎?」
「什麼意思?」
「他們能騙妳一次就能騙第二次,妳不弄清楚就這樣為他們死划算嗎?」
寶娟聽出一點端倪了:「薇薇,妳是不是還知道什麼內幕?」
「沒有啊!什麼內幕?」不容薇薇避開:「妳一定知道,狐狸精天天上妳家說長道短,台生媽都知道,妳們家更知道。」
「我---我媽知道不一定會告訴我。」
「那倒是,妳幫我打聽一下,就說我要自殺,看妳媽會不會透露一點」。
薇薇還沒消息,如貞先有了動作。她放學回來見如貞貞醉醺醺躺在她床上,寶娟嫌惡的:「出去!別弄髒我的床。」
如貞大笑:「髒?妳嫌我髒?妳可是我這髒手養大的。幾十年供妳吃,供妳唸書還天天看妳臉色。嗄!老娘想通了,我也不指望妳養老送終,妳滾吧!我養條狗也比妳通人性。」
「我早就打算搬出去,等叔叔下班我們父女一起走。」
「父女,父女?」如貞笑的打迭,全身亂顫:「妳當妳真是宏聖生的?老實告訴妳,妳那個媽跟老情人走了,怕妳礙著她,妳爸是痞子加窩囊廢,我出三百塊把妳買下來的。妳不信?妳去問薇薇的媽,她可是中人,妳賣身契約可藏在她家。」
寶娟永遠忘不了薇薇和她媽互看呆楞的表情。

寶娟看著白紙黑字:

本人因無力撫養孩子,為孩子終身著想,自願過繼給倪宏仁李如貞夫婦,從此繩寶娟改名倪寶娟,本人永不探視及相認恐口無憑,特例此據
立字人 繩樹華

寶娟仰天大笑,笑的全身亂顫,笑的前仰後合,慌的如貞找來宏聖和薇薇的父親合力壓著寶娟去醫院,對外稱寶娟到南部上班了。
「還有很多真相嗎?」寶娟神經質得笑了,傾身向前:「為了真相我住過半年療養院,這可是秘密,連我婆婆都不知道喔。」
若竹暗暗心驚,這孩子受了多大的刺激?弄到要住療養院。
和她對話是不是要小心措詞?
若竹閒閒的喝口茶:妳見過你爸爸嗎?
「有!看過。」如果那也算見過。如貞帶著「他」來療養院會面時,不等介紹,寶娟就知道如貞這回沒騙她,這張臉孔也就是她每天照鏡子所看到的,想到那張賣身契寶娟齒冷,看也不看他:「弄錯了吧!這種人不可能是我爸爸。」她轉身掉頭進去。
「有談過你母親?」
「沒有,他沒有機會,就是說了我也不信。從小我就生活在騙局裡,大家全都騙我。」
「那我說的話妳也不信嘍!」
「我不知道,妳說說看!」
「這就很難開頭了。」若竹沉吟了一會:「這樣吧,妳問我答。妳最想知道什麼?」
當然是為什麼沒帶我走。


(十一)宜香
宜香邊快速炒菜,一邊吩咐女兒—小帆擺碗筷。小帆神情曖昧悄悄貼近身邊:「媽,奶奶剛剛在哭呢!」
宜香楞了一下:「嗄!不會吧!妳怎麼知道?」
「真的!我放學回來喊奶奶,她在房裡鎖著門,我怎麼敲她也不理。爺爺回來時我跟進去看到奶奶眼睛腫腫的。」
「真的?」
「妳不信?現在他們又鎖了門在裡面嘰咕了很久喔。」
宜香擔心的搓搓手,這個家能讓兩老再費心費神,就只有小姑—克勤了。而只要沾上克勤兩字,宜香立刻退避三舍。
對於小姑,宜香深感無奈。克勤是老么,公公寵,婆婆愛,從沒吃過苦,根本就是小霸王,得罪她比得罪婆婆還要難以脫身。尤其近幾年,眼看著同學、朋友一個一個結婚。她的脾氣也就更大了。宜香是當然的出氣筒,有時克威看不下去和妹妹說理,弄得克勤更像一隻張牙五爪的豹子。婆婆反而怪宜香做嫂子不懂事,挑撥兄妹的情感。弄得宜香在克威面前不但不敢訴說委屈,還得裝笑臉。
受了氣的宜香躲進廁所,放開水龍頭讓嘩嘩的水聲掩蓋那無聲的啜泣。恨自己命如紙薄。
有記憶起,就沒見過母親,而父親是鎮日蹲在門前水溝旁,黃黑的手指一手煙一手酒,高興時大唱著荒腔走調的歌,所幸這從垃圾場邊圍的鐵皮屋四周除了蒼蠅,蚊子偶爾來幾隻覓食的野狗外倒也不會干擾到鄰居。
阿嬤沉默沒表情的臉,整日埋在垃圾堆裡檢紙箱、報紙。捆綁好了堆上唯一的財產---兩輪車上,阿嬤伸著瘦弱多筋的雙臂推著車吱吱戈戈送到山下舊貨場論斤論兩賣。
宜香雖說還小也會努力幫襯著推,不管真推假推,手碰著車子就有著和阿嬤同國的心。回程阿嬤總要宜香坐上空車,在搖晃的吱戈聲裡安全快樂回家。
七歲了,一天宜香推開門(如果那紙板也算門),遠遠見一個穿警察制服的人和阿嬤比手畫腳部知說些什麼,阿嬤低著頭卻一個勁的搖著,不祥的預感緩緩升起,她也不知為什麼倏的躲進屋裡。好一會,阿嬤進來,撫著她的頭,淚水慢慢從凹陷沒有睫毛的眼睛中,沿著皺巴巴的臉迂迴而下。
第幾天?宜香忘了,反正也沒隔多久,那天阿嬤如往常幫她綁好辮子,警察又來了同時還帶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阿嬤什麼人也不理,緊牽著宜香默默的跟著他們下山。
到了公路局站牌,就把宜香的手交放到那女人的手裡,臨放手時還用力捏了一下,宜香待甩開緊抓住她的女人,卻又迷惑著渴望想要坐車。猶疑間車轟的一聲緩緩啟動,宜香頓時大哭,掙扎著要從打開的窗戶跳出去,阿嬤揮著手癟著嘴,蹣跚孤單的身影漸漸縮小。
輾轉來到宜蘭,新家庭雖說不很富裕,但對一無所有的宜香卻是有如皇宮,呆坐在床上抱著新媽媽買的衣服,那清香的布味宜香聞了又聞,夜深了都不肯睡。新媽媽笑她傻,卻不知她是怕醒來一切都是空的。更怕在夢裡阿嬤乾枯渴望的臉,總在咫尺之遙晃晃悠悠,摸不到碰不著。
常聽人說: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對這句話宜香卻不敢茍同,來到新家不是她預期的,新爸爸、媽媽沒有孩子,把所有的愛貫注在宜香身上也是當初不曾想到的。然而終究走不出坎坷的命運。才剛打開心胸接受上帝的眷顧,活潑開朗的與幸運牽手,爸爸卻在當班途中撞上了一個闖紅燈的婦女,不知該說幸或不幸,那名女子在醫生的搶救下存活了下來也成了終身需要人伺候的植物人。
公車處理所當然開除了被吊銷駕照的爸爸,往日幸福的家,籠罩著愁雲慘霧,為了那填不完的醫藥費只得賣了房子,接著開始有了債務。
才兩年的工夫爸爸就白髮斑斑,媽媽也是滿臉滄桑。宜香雖說還是個小學畢業生,但早期貧瘠的環境,使她心智比同齡孩子早熟許多。不忍再增加爸媽負擔,主動放棄升學,要求外出工作賺錢分擔家計。
父母互看一眼取得默契,父親低下頭:「沒辦法再給妳好的環境,我們已經很難過了,怎麼會要妳去做工?」
媽媽掉著眼淚:「妳真是懂事,可是哪裡有工作讓妳這麼小的孩子做?」
宜香邊絞著毛巾,遞給媽媽擦臉邊說出已籌畫了一學期的計劃:「菜場邊賣米粉湯的欽嬸要僱用我去洗碗,中午還有飯吃。領的錢就可以給媽媽了。」宜香說的平淡,媽媽已抱著她涕泗縱橫。
暑假過了,爸爸碰到以前在軍隊的老長官知道他們窘迫的處境,邀爸爸上梨山開墾種水果。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媽媽鬆了口氣。就讓宜香自己供自己半工半讀。
高中二年級,宜香人生另一個轉折點,那個自己不守交通規則,又害她們傾家蕩產的女人終於死了。
宜香暗暗高興:上帝終於答應了我的祈禱。也許上天還真公平,祂回應了宜香的祈禱也懲罰了宜香的心存惡念吧。東借西湊,老長官還押了地,代墊完桑葬費及最後的賠償,爸爸也心力交瘁倒下,醫生判斷就算爸爸醒來最好的狀態 也是半身不遂了!
幾年的壓抑,一再的打擊,天文數字的債務,媽媽實在無法承受,決定選擇上吊了斷,幸好匆忙間繩子沒打牢,摔下的聲響驚醒了已睡著的宜香。
誰說的「山不轉路轉」?「天無絕人之路」?就在宜香焦頭爛額,惶惶不知該如何扶持父母活下去之際,「仁慈」的老長官「又」伸出了援手,「錢、不用還了,就當聘金吧!」
要說這段老少配的婚姻,開始也並不是外界所想的那麼不堪,白髮蒼蒼的老長官,對宜香融入了父愛,也毫不畏縮跟著宜香喊以前的老部下--「爸爸」,聲音一如年輕時喊口令般的洪亮。
宜香度過了一段恐慌期,漸漸也就接受如父如夫的老長官。如果不是老長官那些知書達禮、留學海外頭角崢嶸的子女集體抗議,宜香想:她一定會認命的這樣過下去。
這些鮮少回來探望老父的孝子賢孫們,為了反對這個年輕的後母,居然難得聯絡好群起回國不斷遊說,有說好話的、有哭鬧的,好好歹歹逼著老長官終於離了婚。宜香臨走時,老長官哽咽地說不出話,那雙顫抖著的手讓宜香想起了久已忘懷的老祖母,不禁抱住老長官放聲大哭。

(十二)若梅
「吃飯了,爺爺。」
「馬上來!」國強渡到若梅面前,安慰的拍拍她:「走吧,再不出去孩子要懷疑了,天大的事有我呢!」
是啊!國強頂過多少淒風苦雨?
從初認識,國強就不避諱談他是窮苦出生,父母過世的早,出來當兵是捱不了餓,討口飯吃。也許是被環境逼迫,國強有一股特有的韌性及耐力,和那些只談文藝不著邊際的男同學比起來,是擎天一柱的男子漢,而若梅是嬌嬌女,對國強是依賴又崇拜。
國強的坦白是他的優點,但也是他的致命傷,若梅的父親打聽確實這小子家無恆產,孤苦伶仃。於是,中國人老掉牙的故事重演:先是對若梅好言相勸,分析利害,但看若梅一副愛情價更高,其餘都可拋時,痛下殺手鐧將若梅關起來。若梅哭哭鬧鬧,甚至絕食都不能讓父親心軟讓步。
父親手段高明,一面不讓若梅自由行動,一面要親朋替若梅物色,宏聖就是這樣走進若梅的生命。
若梅總覺得奇怪,自詡從不看錯人的父親,就看不出來宏聖是衣冠禽獸?還是宏聖演技高超?讓人摸不清底細。
由於宏聖外表英挺,出手闊綽,又會製造生活樂趣,相處時間長了,若梅也就無可無不可的過著新生活。
天津危急,父親收拾了金條給若梅帶著,當面把兩姊妹交託宏聖,請他先帶到台灣,千萬拜託照顧,等他處理完其它財產隨後就來,並許了若梅的婚事。
船才出港宏聖就露出人面獸心的本性,軟言軟語哄著若梅,若梅姊妹從沒有離開父親過,眼下又亂糟糟的時局,認為既然父親已許了婚事,也只有靠宏聖了,半推半就的跟了宏聖。
到台北後知道天津淪陷,父親逃出無望,宏聖要若梅拿出金條讓他代為保管,若梅不顧若竹的反對,心想人都已經是他的又何必在乎錢?全數交出。
這時若梅幾次要求宏聖把婚事辦一辦,宏聖不但推三阻四,還明顯地要與若梅劃清界線,有意無意對若竹瘋言瘋語,若竹不屑宏聖的行為,面對宏聖總一勁板著臉,宏聖過份了,若竹毫不留情張口賊,閉口賊,罵的宏聖又愛又恨,倒也不敢造次。
若竹趁宏聖心有所求,便藉機要求繼續未完的學業。宏聖為討其歡心,親自陪著考試、註冊。小心地討好,冀望日子久了若竹會有感動的一天。
但長久下去三個人的花度,總會坐吃山空,宏聖決定開館子賣麵,又找來個繩樹華入夥。小夥子勤快嘴甜,對宏聖畢恭畢敬,人前人後「恩公、恩公」的喊,揉麵就像揉命似的。生意一時間還真蒸蒸日上,門前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一日,若梅在廚房喊樹華端麵,不經意的看到國強昔日同袍,三三兩兩說說笑笑坐等吃麵,若梅驚的甩了麵碗燙了手。藉機躲到後房,關上門一頭埋在棉被裡哭。
想起國強,恨父親硬拆散她和國強的情路,恨父親所託非人,弄得不上不下,結婚沒指望,連情婦都算不上。如果哪天國強來吃麵撞上了,還有臉見他?若梅想:死吧!一了百了。抬頭來回瞧著斗室沒橫樑,上吊沒機會。吃老鼠藥吧,藥在廚房矮櫃下。宏聖這會正在廚房裡忙又不能去,就等晚上吧!
晚上若竹放學回來見若梅神色有異,細細地盤問。
「看來廖大哥也到台灣了,可惜妳放過今天的機會,不然我們倒可以先投奔他。」
「我拿什麼臉見他?」
「這不是妳的錯,廖大哥不會怪妳,何況我們只是暫時投靠他。」
若梅只聽進了前面的話「妳怎麼知道他不會怪我?」
「妳被爸關的時候他找我談了很多,他說爸沒錯,他確實窮,又是個軍人生命沒保障,只要妳能幸福,他就放心了。」
若梅搥胸頓足悔恨交雜,若竹捂住她的嘴警告「小心,別走了消息。好!我趁上課的機會去打聽,還可以動員同學幫忙。妳別再有傻念頭,讓宏聖起疑,就毀了。」
一年下來國強毫無消息,若梅也漸漸死了心。樹華能言善道,在宏聖默許暗示下對若梅努力獻殷勤。
宏聖生日,若竹不屑,用要準備考試迴避到圖書館,剩下他們三人提早打烊。樹華做了幾樣下酒菜,若梅滿腹心事無從訴,痛飲了幾杯,醒時人卻已在樹華的懷裡,再一次的失身若梅認命了,何況又懷了孩子。
她認命,但若竹卻不肯作隨風倒的草。若竹跑了,為自己去開創新的命運。宏聖回來見若竹已脫離他的掌心,那猙獰的臉,縱然已過三十幾年仍讓偶而想起的若梅渾身打寒顫。他瘋狂的去學校等若竹,找若竹同學的麻煩,回來對若梅冷嘲熱諷,借酒裝瘋,又恨樹華沒幫忙看好若竹,怒打樹華。若梅不懂樹華需要如此忍氣吞聲嗎?
樹華捂著流血的鼻子,避開若梅的眼光:「我沒有告訴妳我在台灣還有個姊姊吧!」
「嗄!」若梅大吃一驚。
「我沒說是怕嚇著妳。」
「什麼意思?她在哪裡?」
「她--她住在療養院。」
「她是神經病?天生的?」
「胡說!」樹華第一次對妻子喝斥:「抗戰末期日本鬼子撤退經過我們村子,走時到處搜花姑娘,我姊躲避不及我爸為了護我姊被日本鬼開了一槍,我姊還是給拖走了。」長華眼中流露出深沉的哀痛:「幾天後,宏仁的部隊在後追擊日本鬼子在山邊撿到一身都是傷的我姊送回村子,那時我爸已不能言語,見到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姊,抖著把我姊的手交給我就—死了---」樹華緊捏著顫抖著拳頭,若梅震撼,沒想到樹華內心的悲痛並不比她少。
「我姊當時就傻了,宏仁帶人幫村裡打埋那些冤死的。臨走給了我一筆錢。」
「我本想等把我姊安頓好就去追宏仁,給他當一個勤務兵也好,沒想到我姊---我姊居然染了梅毒。」
「梅毒?」若梅嚇的尖叫,往後退縮。
「村子裡的人要趕我姊走,我姊這才算真瘋了,虧有了宏仁那筆錢我帶著我姊趕到天津找了一家外國醫院,總算把梅毒治好了。」
「後來呢?」
「後來梅毒是治好了,臉可也毀了,錢又花光了。我拖著一個瘋的姊姊人生地不熟沒辦法找事做,走投無路,恨的真想帶著姊姊跳水自殺。」
「天可憐見,我又碰到宏仁。他說他已退出部隊不需要什麼勤務兵,但是他還是找關係幫我找了一份工作。就連最後到台灣也都是宏仁幫忙送我姐到療養院。妳說這天大的恩情我還的完嗎?」樹華流下了眼淚:「欠恩情的人是我,妳帶孩子走吧!」
又是要她走,她能走到哪?
若竹要結婚了,喜訊傳來,宏聖失蹤了半個月,若梅也過了半個月舒坦的日子,沒想到宏聖回來時卻是帶著國強進門,一剎那若梅搖搖欲墜,天旋地轉恨沒地洞可鑽,樹華不知就裡,一個勁的讓座倒茶,宏聖拿起香煙瞇起眼慢條斯理點起火。
若梅與樹華的婚姻,是宏聖用來擺脫若梅的毒計,她離婚也是出於宏聖的導演,他失去若竹也不容許樹華、若梅在他眼皮子底下恩恩愛愛。找出國強就能欣賞他們的痛苦,但他沒想到國強脫離了宏聖的劇本,他護著若梅,毫不妥協與宏聖周旋談判,找出當年曾目睹若梅父親交付金條的證人,加上樹華也衷心的希望若梅能擺脫這種日夜恐懼的生活。
寶娟兩歲時宏聖同意若梅與樹華離婚,條件:留下寶娟。
只要能擺脫如惡魔的宏聖,窩囊的樹華。更何況有國強伸張著雙臂,懷著滿滿的幸福在等她,而寶娟卻是她人生的一個污點、一個錯誤。看若梅忙不迭的點頭,宏聖雖知道又下錯了一步棋,已無可奈何了!

(十三)克勤
車子輕巧的滑向路邊,雖說時間已晚,離眷村又還有一段距離,但克勤仍仔細前後打量清楚,確定四下沒人。在緯祥臉頰匆匆一吻,迅速下車。克勤滿足卻又含著淒苦看著車子遠去。若不是這不為人道的第三者的身分,緯祥的地位、財富會讓村子那些小鼻子小眼睛的蠢婦饒上多少口水?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慢慢往家裡的方向走。
進門,嫂子正在飯桌邊教姪女小帆寫功課,哥翹著腿斜倚著沙發看著晚間新聞,和樂幸福的模樣刺激原本就酸楚的心。
嫂子含笑的問:吃過了嗎?
雖然知道嫂子沒有惡意,但多年積養的忿恨,使她習慣性的冷著臉愛理不理冷「哼」一聲,算是回答。
摔上房門仍擋不住哥不滿的聲音:「神經病。搞什麼嘛!好像欠她幾百萬似的 。」
嫂子勸解的聲音模糊低沉,克勤懶的再掀戰端。其實經過這些年的觀察,嫂子賢淑和善,早讓克勤當初所揣的敵意消散。
從小和哥感情深厚,克威疼她、讓她。她也處處護著哥。她們之間從沒有秘密。
哥追宜香碰到挫折,會私下向她問計,探討女孩子的想法,
她為能參予哥哥的情事感別驕傲,沒想到哥哥絮絮叨叨說了多少的秘聞卻獨獨隱藏了最重要的一點,宜香是再譙之婦。
哥哥結婚典禮,她喜笑顏開忙前顧後,還拉了國中的死黨心穎幫忙收禮。新郎新娘一露面,心穎慘叫一聲蒼白著臉,交代幾句就匆匆走了。
晚上克勤顧不得累的快斷的兩腿,關懷的撥電話慰問心穎:「心穎,今天怎麼回事?是不是病了。」
「不是。唉!」
心穎一向直腸子,快言快語。這會卻吞吞吐吐。克勤累得懶的蘑菇:「到底怎麼回事?妳突然中途跑掉。哈!該不是妳暗戀我哥,見了新娘子受不了刺激吧!」
「見妳大頭鬼,我—我真不知該不該說-----」
「拜託!有屁快放。不然我要睡著了。」
「妳哥呢?聽的見妳說話嗎?」
「怎麼?真跟我哥有關啊!沒關係,妳說。他們今晚住飯店。」
「好,我告訴妳。妳鎮定一點千萬不要出聲。今天的新娘子我見過,不但見過還和她打過交道。」
「什麼意思?」
「記不記得國三暑假時,我在美國的阿姨回來台灣,我說要介紹我表哥給妳?」
「拜託,多久的故事。請說重點。」
「好。妳還記得我告訴妳我阿姨一家人花了這麼多錢,千里迢迢跑回來做什麼嗎?」
「做什麼?」克勤努力回想。
「為了救她公公嘛!我姨丈的爸爸六十好幾了,卻晚節不保,被一個二十不到的女生騙了,這回事妳忘了?」
「好像妳有說過,對,後來不是妳阿姨雖然揭穿那女的真面目,把她趕走了。那老色鬼卻已經被騙的兩手空空。咦?妳什麼意思?」克勤直覺壓低了聲音,怕父母親聽到。
「那個不要臉的女騙子,就是—就是—還要我說出來嗎?」
「妳會不會看錯?」克勤一陣哆嗦,從頭涼到腳。
「決不會錯,我在梨山陪了我阿姨一個月,天天看他們討論商量,那張假猩猩的臉我不會記錯的。」
「不,事隔多年妳一定看錯了,我哥沒什麼錢。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
「名字?」心穎用心思索了一會「不清楚,不過我可以查。只是證明以後,妳要怎麼做?」
「怎麼做?我還沒想。我還是認為妳錯認人了。」
「是嗎?但願如此。好吧!妳先別聲張,等我去問了名字確定以後再煩吧!」
半個月過去了,挑起問題的心穎,毫無消息。克勤反而從媽媽那兒知道嫂子還真的是再婚,前夫巧的也是一個退伍老兵。
克勤明白了心穎為什麼不再傳消息來證實這一切。除了怕她難堪,也是避免有挑撥之嫌。心穎可以裝聾做啞,她怎能坐視廖家的生死,哥將墮入萬劫不復。
克勤約了克威在外密談,吞吞吐吐,詞不達意說了半天,克威卻坦率的望著她:「幹麻這樣繞著彎說話,妳就明著說嘛!是要告訴我宜香以前離過婚? 」
克勤瞪大了眼:「你早就知道?」
「當然,」克威笑笑:「傻妹妹,你以為我這警察幹假的啊!」
「你知道還敢要那種女人?」
「什麼叫那種女人。」克威頓時沉下了臉:「妳不小了,說話要有分寸。」
「我沒有分寸?我怕你矇在鼓裡上當受騙,又怕說出真相你會受不了。在這裡期期艾艾了半天。怕媽知道那個女人的醜事會氣的吐血,才要你出來談,你,簡直狗咬呂洞濱。」
「什麼叫那個女人的醜事?」克威站起身:「妳以後說話最好從大腦繞出來。我不管妳從哪裡打聽到宜香以前的事,妳要搞清楚,宜香已經是廖家的人,妳嫂子。」丟下鈔票,克威掉頭就走。
克勤張著嘴,愕然的瞪著克威的背影。怎麼回事?他們兄妹不是一向這麼說話的嗎?才結婚半個月哥就變了?回過神看到餐廳有人用訝異的眼光看她,克勤頓時燒紅了臉,匆匆起身,追到外面已不見哥的身影。
克勤怒火中燒叫了部車子趕回家,她要討回公道,把話挑明,她要爸爸主持公道,那個女人的所作所為算不算醜事。
才下車,遠遠就見一村子的人圍在家門口比手畫腳,不祥的感覺湧上心頭,李媽媽眼尖先看到克勤,立刻尖著嗓門;「快,快克勤妳爸出事了,妳媽跟你嫂子已經趕去三總醫院,交代叫你們兄妹快去。」克勤翻身就跑,李媽媽後面嚷了些什麼,一句話也聽不進去。
克勤視而不見的望著車窗外,翻攪著指頭,心理只繞著一句話:「爸爸,爸爸你千萬別出事。」
到了,克勤丟下鈔票,不及等找錢就往裡面奔,進了大門才茫然的四下張望,沒弄清楚爸爸在哪?這去哪裡找?正慌亂沒主意,一眼瞥見宜香和媽正攙扶著爸爸緩緩走出,克勤哇的一聲嚎啕奔向父親,涕泗縱橫撲進父親懷裡。
「好了,好了,嚇著了,是不是。小車禍…」父親輕拍著克勤。
雖然父親只是小擦傷,但這是克勤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父親有「病」的樣子,這意外的插曲使克勤暫時隱忍住宜香的秘密,「但我會盯住你的。」克勤暗暗發誓,絕不讓哥哥毀在這女人手裡。偏偏哥哥克威每天一副沉迷狀,以前是君子遠庖廚,現在不但會幫老婆擦碗,晾衣服。對她這個妹妹更是越來越生疏,而克勤也越來越忌妒,但在哥哥警戒護衛之下,事實嫂子也沒什麼把柄好抓,勤奮不多言,逆來順受。克勤只好狐假虎威有事沒事在母親面前挑撥一兩句,達到報復後的快感。
近幾年,年歲增長了,對這種遊戲一方面失去興趣,一方面也因自己成了不容於人的第三者,既不能告訴父母,又因嫂子的關係和哥對立多年,無法和哥哥商量訴說,一肚子懊惱。脾氣越發古怪,心裡也非常明白,全家包括小姪女-小凡對她都敬而遠之,更使她感到孤立。
從客廳傳來模糊的笑聲,一股怒氣迫使她不由打開房門:「吵死了!」

(十四)如貞
薇薇下班回來,還沒來得及換鞋子,就聽到電話要命似的響個不停,寶娟還沒回來?
「喂?」
「薇薇啊!寶娟呢?怎麼她不在呀?去見她那個媽了?」
「啊!乾媽,妳好嗎?寶娟好像是和她阿姨約見面。」
「阿姨?誰知道又是個什麼樣的東西!」
「乾媽妳又來了,寶娟聽到不是又要吵?」
「我怕她吵?又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十年下來她哪天不吵?」
「唉!乾媽妳看著她長大,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氣,怎麼老跟她計較。」
「我跟她計較?我不是讓她了嗎?自己搬出來住,有兒子跟沒兒子一樣,哎!還得替她管孩子。」
振耳的聲音,薇薇不得不把電話拿遠一點「乾媽,別這麼大火氣,妳這樣說不公平唷!台生很孝順的。」
「孝順個屁!孝順會把掃把星弄回來?這可是她養娘說的。」
「她--」薇薇欲言又止

如貞每回去療養院看了寶娟回來,眼淚鼻涕就沒停過:「我上輩子欠了這小鬼,花錢花精神還受氣!」薇薇本來也不齒如貞的行為,更替寶娟打抱不平,總沒好氣的對她,不懂媽怎麼能容忍這種女人。
「如貞可憐。」
「她可憐?媽!妳有沒有搞錯,她這種人可憐?那寶娟呢?寶娟會發神經全是她害的。」
「寶娟的可憐有一半是自尋煩惱,我不是要妳小事讓著點,如貞的可憐是環境逼的。」
「什麼意思?」
「如貞年輕時原來有丈夫的,她那丈夫有肺病,日本人打進山東她為了避禍,用獨輪車推著她丈夫帶著婆婆逃難,她婆婆幫著挑著兩個籮筐,就像電影演的那樣。一頭放著她們家的命根子--如貞兩歲的獨養兒子,一頭放著家當。丈夫有病上有老下有小,看病要錢吃飯要錢,她一個鄉下女人能有多大本事?沿途她就這樣賣身養著老老小小,結果,」母親嘆了一口氣:「她丈夫還是死了。死了,死了卻死而不了,把病傳給了如貞的小兒子,這時候她碰到宏仁,宏仁剛死了老婆。兩下說好,宏仁幫忙送孩子進醫院治療,另外再給她婆婆一筆錢,她就跟他。宏仁說是答應了,卻拖拖拉拉,孩子等不及送到醫院就死了,她婆婆沒了指望,當天也就上吊走了。這樣的身世不比寶娟更可憐嗎?。」
「那她為什麼還要跟著這種人?」
「妳真是不知人間疾苦,」母親白了薇薇一眼:「她兩手空空還要葬她婆婆、兒子,與其再出去賣身,不如跟了宏仁。何況她也過怕了飄零的日子。」
「那又為什麼跟宏聖叔叔有一腿?」
「妳哪學來不三不四的話,什麼一腿不一腿的。她跟了宏仁,又恨宏仁。那種心思不是你們小孩能懂得。剛好那個宏聖也不是個東西,倆人一拍就合。前半生是戰爭造成的,後半生的卻是她自己招來的。唉!苦命的女人。」
在母親的感嘆聲中,薇薇還是不能理解如貞的作風,到底她是在為兒子報仇?還是為報復宏仁沒有盡心救她兒子?但以後對如貞的態度有了憐憫。
寶娟在住了半年療養院,花光了如貞的棺材本,回來對如貞一如往昔冷漠,如貞恨的咬牙切齒;掃把星、掃把星的整天掛在嘴上。母女更有似千年仇萬年恨,隨時對峙、叫嘯,整個村子攪的雞犬不寧。
半個月後某天中午如貞暴斃在寶娟房門口。
報案人:倪寶娟
死亡原因:酒精中毒引發腦血管爆裂。
這是官方的看法。
全村一致的說法:倪寶娟真有本事,到底氣死了她養母。
整個喪禮過程,寶娟緊抿著唇沒有一滴眼淚。
定造的墓碑簡單寫著:李如貞的生辰、亡日。
全村也沒有人明白;冷血的倪寶娟,既然已經知道倪宏聖不是親生父親,卻仍然無怨無悔照顧中風十的年的倪宏聖,養老送終。


(十五)不孝女
快半夜才見寶娟回來:「怎麼,見到妳媽了?」
「沒有,我想不見或者比較好。明天一早我就走。」
「走?去哪裡?妳阿姨勸妳的嗎?」
「不是,我還沒告訴她。」
「那--」薇薇困惑了
寶娟轉過身淒涼的笑了:「我到今天都沒明白,我是活在什麼樣的世界裡,害我親生母親的人,卻是養我的恩人,我以為是人渣的父親卻又是有情有義,他賣我的錢去給他姊姊付醫藥費,想不到吧!我還有個長期住在療養院的姑姑。我一直認為我媽沒來找我是有別人攔著,結果是她根本想忘了我,如果見到我會讓她想起以往的恨事,又何必呢?三十幾年沒有她我也過了。我不知道我還想做什麼?我現在一片空白。
明天,明天妳能請假嗎?陪我去給我媽掃墓,我是說我養母,幾十年沒去,我怕我已認不得路了。順便重新立一個新墓碑。
刻上
不孝女
倪寶娟」。

台長: 張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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