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往回走,丽娜嘆了一口氣,陶太太問道:好好的嘆什麼氣呢?丽娜道:有些感慨.陶太太笑道:你感慨什麼,你简直是要什麼有什麼!丽娜道:我也想要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織女星那样的爱情!伯和笑道:你要爱情还有难的吗?陶太太道:你想来齣天河配,夫妻双双把家还!说着又唱起来:树上的鸟儿成雙對,绿水青山带笑颜,你我好比鴛鴦鸟,在人間!丽娜啐道:死相的,又開我玩笑.陶太太绕前绕後的跑,小小的路真没法四个人併着.陶太太忙上前,去挽走在前頭一身溼,直往前衝的家树,兩對人越离越遠,丽娜倒和伯和走在一起了.
伯和朝丽娜笑道:真的,你要爱情還有难的嚒?丽娜道:我觉得我還没有真正的爱過.伯和道:你是说家树?丽娜低頭看着鞋尖,踩着一颗打落的青杏,差点绊一交,伯和扶了她一把,在她腕上紧掐了一下,鬆手笑道:你想過没有,你喜歡家树也许是因為我!你想過和我一樣的日子,或者说和家树表嫂一樣的日子,要不,你為什麼老往我們家来?為什麼會對一个陌生人這麼有兴趣?丽娜震了震,伯和笑道:你想有没有道理呢?拿肘去碰了一下她柔軟的侧腰,他们跳舞时他揽得更紧,碰来碰去的多了。丽娜渾身颤慄,伯和驚讶地發现她竟然是個嫩的,收歛了笑意,認真地望着她道:他不適合你.
陶太太在转弯的亭子裡,等见不着的丽娜和伯和,下過暴雨天黑得特别快,夜晚提早就来.家树一路沉默.丽娜出现了,陶太太扬手叫道:家树身上全是溼的,丽娜送他回家吧!我还想去王府井逛逛,该打蜜供了呢,王府井有家打得特别好,從前專給宮裡打的,今天有试吃會.拉了伯和走.遠處的畫舫都点亮了红燈龍,走在潑墨般山水畫裡,还好北京盛夏這种骤雨很多,只觉得通体凉快,洗车般脑子也给洗干净了.家树望盡水雲濶处,是他刚才催肝催肠避雨痛哭的河橋,遍城鐘鼓不知今夕何夕?丽娜一天都觉得家树落落寡歡,她没法子使他愉快起来,这使她不安,一種难堪的生疏,她從来没有取悦不了的男子!他並不需要她!這樣胆怯着,也跟着沉默.家树察觉了,問道:我們坐船到漪瀾堂吗?丽娜道:你说呢?家树道:我随你.丽娜道:你身上这麽湿,怎么去呢?家树道:走走也就乾了。他反正想做点不合情理的疯狂事,什麽都好,浑身湿淋淋的在街上走,船上坐,很有一种忏悔的黯然销魂吧。丽娜道:從漪瀾堂到大門口,还有好长一段呢.家树想問那去是不去呢?却没说出来,只道:是吗?
不知怎麽就一路走下去了.槐树林子黑郁郁的,隔很遠才有一盏玻璃灯,深濃的老葉掩着,放出萤萤青光.一条穿林的长道,越来越幽深,走很久才有两三個人迎来,除了错肩相遇打声招呼,就再也没有话说了,她從来不知道家树是這樣悶得令人發慌的.兩個人的脚步,敲在那苔溼的石板上.在這樣的静默裡,若是情人那必是要牵着手或者搂紧了走的,若不是那样,倒像是有了仇的倆個人,或者夜行軍.家树聞到丽娜身上淡淡的衣香,她真是改了很多.树叢裡的露椅上,藏着儷影雙雙,唧唧我我的像吻的声響.離那露椅遠些,丽娜便問道:你不喜歡那樣的行為嚒?家树倒也知道她指什麼,显然也聽见了,答道:我家是讲究禮教的,我母親规矩嚴.丽娜低声道:那麼你瞧着有什麼感想吗?家树道:没感想.丽娜尴尬地道:一個人對眼前的事情,要不就觉得好,要不就觉得壊,那能一点感想也没有呢!
家树加快了脚步道:你是说眼前的事吗?越是眼前的事,越是很可能没有感觉,没有想法呢,比如吃饭,一定是有筷子碗的,你见了筷子碗,會有什么感想呢?丽娜笑道:你這话不近情理,這种事,怎么能和吃饭的筷子碗说到一处呢?家树道:就怕还够不上這種程度,要真够得上這個程度,倒也可以過日子了,無論看到什么,或者給人看到什么,都不要紧,不會也不必有感想了。丽娜道:你雖不大说话,可一说出话来,都是有哲理的,人家很難驳倒哩,你對任何一件事,都是這樣不肯轻易表示態度的嚒?家树不觉悽苦惨淡地笑起来,丽娜没察觉,天太黑了.
就要出大門,站上漢白玉橋,丽娜就站在刚才家树哭過的橋孔邊,橋下的荷葉被翻红浪,一片狼籍,更有乱荷风姿.丽娜站着停了脚,低声道:這儿的荷葉生得真好,一會儿再走好吗?依着白玉欄杆,瑶台仙子般向下望着,却没有银月来逢,乌壓壓墨荷層層叠叠.家树不作声,也背對了欄杆迎風站着.丽娜转过身道:你今天好像有什麼心事.家树對着烟波浩瀚嘆了一口氣道:我的心事是没法同人说的.倆個人下了瓊岛橋出大門,上了丽娜家的汽車,还是静默着,家树弄的一后座水,也没说个抱歉.車到了陶家胡同,丽娜道:我只送你到門口,不進去了.家树道:谢谢!和她点了一個頭,車子停住,家树下了車没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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