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AI生成)
漫漫炎日,剪下陽台栽種的茉莉、緬梔、月季,以小水杯裝盛,放在案頭,馥郁甜潤洋溢,如同進行一場芳香療法,消暑清心。
好奇地查看網路關於這幾種花香的療效:能安撫情緒、增強信心和幸福感……邊點閱邊覺得種種說法應該都是真的。有時在讀書寫字空檔,抬眼凝視瓣瓣開展的潔白與粉紅,香氣從不可見的細微處幽幽散發出來,似乎形成了一張能量網,將我包裹,焦躁緩解了,渙散的精神又重新專注起來。
這些嬌蕊從剛剪下的鮮嫩,逐漸變得泛黃乾瘦,而月季原本完整的花形一旦碰觸,便嘩啦地解體,眾花完成幾日相伴的使命之後便不戀棧地準備退場。留戀的反倒是我。偶然發現枯萎的花仍有香氣,遂放置在朋友所贈的木葉天目茶碗,慢慢積累,夏天還未結束時已經盈滿。當鮮花無以為繼的日子,拿起乾燥花碗嗅聞,沉澱了一段時間的香氣顯得格外有厚度,讓人想起久遠以前的人事物,彷彿也以同樣的方式縈繞盤桓。這樣的賞花、待花,覺得自己沒有辜負每一朵盛放的情意。
這份留戀香氣的心緒,想來古今皆同。某日讀到南唐韓熙載的賞花作法:「對花焚香,有風味相和其妙不可言者:木樨宜龍腦、酴醾宜沉水,蘭宜四絕,含笑宜麝,薝蔔宜檀」,統稱之為「五宜」。想像他如調香師一般,以天然花香再配合焚香,讓氣味融匯,彷彿無聲的和弦與對位,聞香似傾聽交織的音階與節奏,所有現實的憂慮、不平、消沉,一一被氣味音符撫慰。經過多次試驗,他歸納出自己專屬的香氛譜,記錄分享,字裡行間隱隱然透漏著得意之情。
不知是否會有人依著書中配方對花焚香?也認同他的調配嗎?偶然浮起這樣的疑惑。
他的說法雖令人好奇,但我並無意仿效。對香氣的試驗,我有自己的路徑。
回想栽種植物之前的那段年輕歲月,每天每天,生嫩的手推著生活的粗礪巨石,艱難地爬坡。加上對粉塵、溫差過敏,鎮日眼睛發癢,止不住的鼻水噴嚏,夜裡輾轉難眠,疲累不斷複寫與疊加。偶然間聽人介紹,香氛加濕機能改善呼吸及睡眠。毫不遲疑地從芳療專櫃帶回櫃姐推薦的數種精油,臨睡前加幾滴薄荷、茶樹、洋甘菊、薰衣草等,以單一精油或者混合二三種,隨濕潤水霧擴散,逐漸舒緩緊湊的呼吸,闔上眼,彷彿被氣味無形的手承托著,擺脫重力般飛行,漫遊在田野森林中。最後輕巧落下,倦意襲來,和身在草綿綿處入夢。
始終無法分辨究竟是自我催眠還是薰香的功效?總之,一陣時日後,即使鼻炎仍舊無解,但至少出門的步履不再如先前的拖沓,可以沉穩地踏上推動巨石之路。有時寒冬中,白日也點起精油燭台,搖曳舞動的光與熱、裊裊馨香升騰,直接化解所有風刀霜劍的冷冽。後來才知道讓人的緊繃身心獲得鬆解,進入一種想像異境的,是香葉醇、乙酸芳樟酯、雪松烯……等分子,這些抽象的化學,學生時代總是無法理解而苦惱不已,雖然一直遍布在生活中,彼時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作用如此切近且具體,當它們與嗅覺受體、神經系統交織之後,像施展魔法一般,引領身心獲得安憩。
如此藉助薰香持續了幾年,不知何時開始發生了轉變。或許是家中開始有植物入駐。
草本木本、開花觀葉、單葉複葉、對生輪生,一盆、二盆……假日花很長時間蹲在陽台的盆栽前整理,背部和花草一同感受陽光逐漸加溫的熱度,手指沾上泥土的潮濕,葉子在凝視中悄悄舒展,我與植物交換氧氣與二氧化碳,呼出煩悶換來平和。還未開出一朵花送上馨香時,枝與綠葉先撫平情緒的毛邊,我靜靜地感受這美好的存在,像一個祈禱正緩緩實現。植物的根參差地往下探,彷彿穿透我日日推動的生活之石,緊緊抓住那份沉重,在黑暗中替我承受一部分重量。日子在澆水與等候之間無聲推移,我的心也在葉影晃動裡沉澱。茉莉、緬梔、月季等提供的不只是氣味的慰藉,照料它們,也像自己被細細照料。療癒,早已在每一次澆水、每一次凝視中悄悄發生。等到花開時,芳香在空氣裡悄然漫開,為整個種植過程溫柔地總結。
那些氣味無須大量植物提煉,一枝莖葉一朵花,足以等重。
當心靈空間被花草占據,置換了早該放下的繁雜事物,漸漸地便不再依賴薰香助眠。刪減了所有生成過程而萃取濃縮的薰香雖然取得快速簡便,已不再是我首要考量。後來也逐漸遺忘。
如今韓熙載的話讓我想起收在抽屜的香氛機和精油,卻也不想嘗試在賞花聞香時混合精油薰香,就讓它們各自分軌進行。我想,花的形色氣味,自性本已具足,無須以薰香來彌補那不存在的缺口。
這種念頭,倒與古人的體會不謀而合,宋朝戴復古的詩便說道:「庭垂竹葉因思酒,室有蘭花不炷香。」生活如斯細瑣,有的該添著點什麼助興,彼此相得益彰,有時反倒該摒除些旁枝末節才能凸顯主題,而對著個性鮮明的花卉時,就專注傾聽其中語義完整的詩句,毋須畫蛇添足多作註腳。
後來明代袁宏道也視韓熙載的作法為「非雅士事」,覺得和以燭氣煤煙對花進行摧殘無異,稱之為「花祟」。袁宏道是愛花人,依他對花的憐惜,我試著進一步揣測,即使對著海棠、牡丹等無香氣的花焚香,想必他也會不以為然。不全然因為薰香氣味像搶奪發言權似地喧譁高調,只因嬌嫩的花難以承受燥烈的煙蒸,很快便枯萎。袁宏道的評語雖嚴了點,我也站在他這一邊,只想讓賞花與感受它的氣息更純粹一點。
閱讀古文時,對這些久遠以前的人事,以自己有限經驗胡亂揣測、評頭論足,是身為後人的優勢,或許並沒有顯得更高明,但這不良癖好卻是我的小小樂趣。私以為韓熙載若想焚香,或許較適合在他舉行豪奢夜宴的場合。在聲樂歌舞、談笑飲酌中,薰香氤氳能助興添情,極盡眼耳鼻舌身意歡愉之外,也能是另一種糾結心境的解法。
我們如今所見的〈夜宴圖〉,是由顧閎中奉命去觀察韓的夜生活,憑記憶繪製了五個喧騰的場景,像偷拍了五張照片之後加以拼貼,細膩捕捉了韓不經意顯露落寞又疏離的神情。那和歡樂氛圍不相襯的臉孔,看似對政治酬酢的宴會充滿無奈,或者是故作放縱,藉以表達無意接受官職,但又對必須搬演這齣戲深感不耐煩……總之,當身陷生活許多不得已、不喜歡的事物中時,自然是不情願讓喜愛的鮮花在此場景淪為裝飾物,蒙受汙濁。但,此時如果能籠罩在自己所喜歡的香氣中,讓龍腦沉水麝香檀香淨化現實煙瘴,有沒有可能,意識能隨著那一縷馨香,暫時脫離泥淖,冉冉爬升?
聯合副刊2026.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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