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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3 10:01:59| 人氣47|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文友新作】長年 — 林佳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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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過的畢業生已入職場,返校探望時,經常約在母校附近的牛肉麵店敘舊。點菜櫃枱旁,醬料區鐵碗裡裝滿油亮噴香的辣椒炒酸菜,學生們總豪邁地舀上好幾大匙,拌進熱氣蒸騰的湯麵中。

蛇年到了尾聲,年節氣氛愈來愈濃,話題轉到了圍爐菜色,他們笑鬧著票選顧人怨的料理,冠軍是長年菜。

我指著湯麵上浮絮般的酸菜說,這是芥菜的變身哦。他們驚愕的表情讓人忍俊不住。其中一位談起去年公司尾牙,大圓桌正中擺著一盅墨綠色長年菜,料理轉到他面前時,主管殷勤勸食,他只好勉強嘗了一口,發覺苦味不似從前,「可能芥菜的苦沒有工作來得苦吧。」他說。

我家除夕餐桌上總靜泊著一只沉厚的湯鍋,青烏烏的芥菜和幾顆淺金干貝躺臥鍋裡,如一汪凝固的深潭,潭面浮著薄薄油光,只偶爾一、兩瓢勺子漾起細微漣漪,沒多久復歸寂靜,彷彿連時間都不忍心打擾這歲末的凝視。

爸媽總會夾幾綹象徵平安長久、苦盡甘來的菜葉放入我碗裡:「食一葉,大一歲。」苦味從我舌面漫開,不帶任何轉圜餘地,像必須吞下的藥粉硬生生地卡在喉頭,非得猛灌白開水才能沖淡。我糾成一團的眉眼鼻嘴,任誰都明白這表情的抗拒。媽媽鼓勵著「人要肯吃苦」、「苦後會回甘」,年紀還小的我的經驗是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為什麼甘不能獨自存在,非要苦來襯托?

我中年後,爸媽的年紀已無法負荷年節牲醴、祭拜、年菜炊事等繁重工作。有幾回過年全家到外面餐廳用餐,爸媽依例點了象徵年年有餘、長命百歲、步步高升等料理。也許是店家的菜名極吸睛:「瑤柱長年菜」,碧綠油亮的菜葉在淺鍋裡舒展,葉旁並排金澄澄的瑤柱。入口瞬間,滋味不同往常,不暴烈的清苦在舌上緩緩漫開,整個冬季的風霜收在葉脈裡,嚼著嚼著,苦後隱隱透出一絲回甘,淡得像霧後朦朧的遠山,須屏息靜氣才捕捉得到,原來甘在苦的底色下是清爽爽,這苦,是天生的胎記。

過年期間,外婆與我媽的廚房裡另有一番乾坤。廚房陰涼角落靜坐幾只玻璃罐,是芥菜的轉世之窩。外婆的菜園在冬天是芥菜大富翁,全家忙著將芥菜洗淨,曬到葉身微皺的半脫水狀;每層葉面撒上鹽時鹽粒會沙沙作響,是時間細碎的腳步。將葉片捲起、裝入殺菌好的罐內,涼開水蓋過葉面時,壓上洗淨的重石,拴緊蓋子,將裡頭的翠綠與生澀交付等待。靜置的過程罐裡安靜、也有喧囂,有時彷彿聽見裡頭有細微的咕嚕聲,是菜葉在囈語,將渾身的青澀倔強、清苦及微硬的莖身一點一滴軟化。

幾天後翠衣漸深、轉黃,此時開罐若帶著芥菜氣味,表示靜置時間不足,仍保有原本的個性。待其通體轉成草黃暗褐,一開罐,醇厚又銳利的酸氣撲面而來,衝得眉眼鼻子微皺,精神卻為之一振。此時的芥菜已脫胎換骨,形貌軟塌,風味卻酸香提神。

取一大把,用開水洗去鹹酸,擰乾,切成碎末。熱鍋、倒油,爆香辣椒、蒜末,嗤聲作響香氣升起時,將絞肉煸出酥香,再加入酸菜末猛火快炒,鍋鏟翻飛間,鹹、酸、辣、油香轟然迸發,與芥菜鮮蔬入湯的孤高清苦判若兩人。

這道酸菜辣椒炒肉末一上桌筷如雨下,頃刻間便去了半盤,配上白飯可真銷魂,酸辣鹹香在嘴裡是活跳奔騰,遍尋不著它變身前的半點蹤影。芥菜的苦從未真正消失,只是鹽與時間讓它轉圜,將耿直的苦醞釀成接受度較高的他種風味。苦與酸是芥菜的兩種語言,轉化後的酸不同於人際間的酸,而是說得婉轉、入世,融化了更多的舌頭。

身旁好友同我一樣,到了中年,在感情、家庭、職場間載浮載沉,有些歷經婚姻破碎、親人離世,大家的性子被磨了幾十年,談起年少厭苦,如今卻能品出長年菜苦後的甘醇,紛紛感到驚奇。有些好友不知芥菜是酸菜的前身。也許生命的底色本就帶著幾分澀苦,然而處置「苦」的方法萬端,可以直挺挺如芥菜料理不太討喜,也可以待在時間的罐裡靜靜地轉化。

那群返校探望、約我吃麵的畢業生邀我加入群組。那天聊天過程,初入社會的他們、眼裡多了複雜的神色,黑眼圈透露著工作的辛苦,有些對主管、同事多所批評,抱怨職場霸凌、排擠及爭權內鬥。我適合在LINE裡祝福著工作加油嗎?新聞曾報導辛苦的人及生病患者最討厭聽到的祝福語便是「加油」。猶豫間,媽媽傳來最近醃製酸菜的照片,最後一張是玻璃罐內重石壓著菜葉、即將上蓋。有時候就給時間一點時間吧。●

自由副刊2026.02.13

台長: 阿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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